云梨松开手,转身走了,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廊阴影里。

    城郊,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。

    月光从屋顶豁口漏下来,白晃晃地照在贺旋脸上。

    他倚着土墙坐着,眼睛闭着。

    可肩膀还绷着劲儿,身上那道旧伤,隐隐烧着疼。

    外头突然响起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门吱呀推开,云梨闪身进来。

    贺旋一见是她,肩头顿时一松,手也垂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姐姐说,能动了。”

    云梨走到他面前,从怀里摸出一根粗麻绳,递过去。

    然后,她把两只手往前一伸。

    掌心朝上,坦坦荡荡。

    “把我绑上,带我去见太子。”

    贺旋傻在那儿,看看绳子,又盯住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啥意思?”

    云梨直勾勾盯着他,眼神里没半点波澜。

    “拿我当筹码去逼郑辞低头。你装作被他骗了,重新混回太子身边,这事就成了。”

    贺旋手指头猛地一抖。

    “太悬了,搞不好两边都得栽。”

    云梨一把把麻绳塞进他手里。

    “我都不带眨眼的,你哆嗦个啥?磨叽啥呢,赶紧动手!”

    贺旋攥着绳子,手心全是汗,指尖直发颤。

    他仰起脸,盯住云梨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要真信我,就不怕我把这事儿捅出去?”

    云梨嘴角一扬。

    “郡主信你,我也信你。”

    贺旋胸口像是被人抡了一锤,闷得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他垂下头,把绳子一圈一圈绕上云梨的手腕。

    打好死结,他抬头,正好撞上云梨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你别慌,我保你囫囵出来。”

    云梨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太子府,前堂。

    太子正靠在软榻上,左手揽着小妾的腰,右手端着一盏温酒。

    听曲儿的乐工刚拨完一段琵琶,丝竹声尚未落定。

    外头忽传来通禀声,一声高过一声,直穿垂花门。

    “殿下,贺旋回来了,还押了个人来。”

    太子眼皮一抬,指尖在酒杯沿上轻轻一叩,发出清脆的响动。

    “哦?人?谁?”

    底下人往前凑半步,脚尖几乎要踏进门槛,压着嗓子,喉结上下一滚。

    “是和乐郡主跟前最得脸的那个丫鬟。”

    太子冷笑一声,哐当把酒杯撂在案上。

    杯底撞得紫檀木案面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“他贺旋以为绑个端茶倒水的丫头过来,本宫就得把他当自己人用?”

    那人又低了半分嗓音,嘴唇几乎贴着袖口,声音细若游丝。

    “殿下,贺旋还说……这丫头,跟郑辞早就好上了。”

    太子眼珠子一转,瞳孔骤然收紧。

    “郑辞?!”

    他腾地站起身,袍角掀起一阵风。

    惊得立在门边的两个小厮齐齐后退半步。

    “都退下。让贺旋带人进来。”

    贺旋揪着云梨进了正厅。

    云梨嘴被破布堵得严实。

    她瞪贺旋一眼,又冲太子翻了个狠白眼,眼尾拉得又长又利。

    贺旋照她腿弯一脚踹过去,云梨咚地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这丫头,跟郑辞啥关系?”

    贺旋抱拳,腰背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“殿下,郑辞还在楚家赶车那会儿,就和她搭上线了。他认郡主作姐姐,不光图郡主给盘缠让他参军,更因为……自己惦记的人,一直被郡主护着,藏得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喉结微动,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属下盯了好几天。郡主打的主意是,等她和秦妄那头的事儿稳当了,就给这丫头弄个清白身份,风风光光许配给郑辞。”

    太子听完,嗤地笑出声,手指一松。

    “贺旋啊贺旋,还真小瞧你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脸色倏地一沉。

    “可本宫怎么知道,你说的是真话?”

    贺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眼珠黑沉沉的。

    “殿下要是不信,直接叫郑辞过来当面问。您拿这丫头做文章,能撬开他的嘴,算我戴罪立功;要是撬不开……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,直直迎上太子眼神。

    “殿下要杀我,现在动手也不晚!”

    太子盯他,盯得人后脖颈发凉。

    足足半晌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
    “行!本王就信你一回。”

    “去,给郑辞递个请帖,明儿一早,让他来府里喝杯茶。”

    “得嘞!”

    手下应了声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太子起身,慢悠悠绕着云梨踱了一圈。

    云梨跪在冰凉地砖上,肩膀直打颤。

    可脊背挺得笔直,硬是不肯弯下半分。

    太子在她跟前站定,弯下腰,伸手捏住她下巴。

    云梨瞪着他,眼珠子都快冒火了,满脸不服软。

    太子咧嘴一笑。

    “哟呵,小脾气还挺冲。”

    “模样倒不赖,不如先让本王试试味儿?听说那位手握兵权的镇南侯,把这丫头当宝贝护着呢,我倒想看看,他捧在手心的人,到底有多金贵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手又往上一托,死死卡住她下颌。

    云梨眼眶立马红了,身子猛扭,想挣开。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
    可太子的手像铁钳似的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另一只手已经朝她衣领伸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贺旋脚步一挪,不轻不重地拦在云梨前面。

    太子抬眼,眉头一拧。

    贺旋抱拳垂首。

    “殿下,郑辞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粗汉子。这种人,不稀罕官帽子,就认一个义字。您要是真动了云梨……他翻脸比翻书还快,咱反倒把人彻底推到对头那边去了。”

    太子松了手,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
    “本王逗她玩玩罢了,你急什么?”

    他一甩袖子,坐回主位,朝外扬声喊。

    “来人!把这丫头带下去,锁好,不许怠慢,也不许靠近。”

    两个侍卫立马进来,架起云梨就往外拖。

    贺旋站在原地,悄悄喘了口气。

    太子斜眼瞟他一眼,嘴角带点玩味。

    “贺旋啊,本王怎么瞧着……你护她护得有点太勤了?”

    贺旋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
    “殿下误会了。属下脑子清醒得很,您登了高位,咱们才有奔头,不是么?”

    贺旋垂首立在阶下。

    他抬眼看了太子一眼。

    太子点点头,神色舒展。

    “这话在理。只要郑辞肯点头,本王保你高升。”

    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。

    贺旋拱手。

    “谢殿下栽培。”

    他双手交叠于胸前,躬身至腰,衣袖垂落。

    第二天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郑辞便起身洗漱更衣。

    郑辞收到帖子,换身利落劲装,跨马直奔东宫。

    街巷尚静,晨风微凉。

    他一路未作停留,直抵东宫西角门。

    正厅门口。

    太子迎出来,满脸堆笑。

    他身后跟了四名侍从,皆垂手肃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