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简底下,还夹着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素绢。
太后抖着手展开。
上面三行血字,笔画粗细不一,每一横、每一竖、每一捺都写得极重。
安王的,镇国公的,还有……如今坐在紫宸殿上的那个人的。
太后手抖得停不住。
她一遍遍盯着那三行字,身子晃得厉害。
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啊……”
她突然笑出声来。
“我就纳闷,我那常年喝药的皇子,怎么一夜之间硬朗得能拉满弓?我就想不通,皇上、安王、镇国公一块儿扛过刀、流过血,情分重得像亲骨肉,皇上咋非得逼死安王……”
她一把攥紧那方绢布,指头蜷得死紧。
“明白了!全明白了!”
“我真是瞎了眼啊!”
她越说越激动,喉头滚动。
“连亲儿子还是假儿子都分不清!”
她一把把那块布片甩到地上,两手死死捂住脸,肩膀猛地一抖,哭声就崩了出来。
朝歌扑通一声跪下,膝盖撞地闷响。
太后就这么哭着,哭了好一阵子。
她哭那个早年逃难时活活病死的小儿子。
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捞着,尸身裹着破席埋在乱葬岗。
她哭自己这二十年,稀里糊涂当人家娘。
捧在手心疼了二十年的,原来是个冒牌货。
她哭安王,那个拼死查真相、满门被砍的硬骨头老臣,抄家那日还被绑在刑场高台,当众剖腹验心,血淌了一地。
她哭苏怀逸,那个总爱温温和和笑的年轻人,连他爹是咋没的,都被人瞒得死死的。
眼泪流干了,嗓子也喊哑了。
只剩身子还在那儿一抽一抽地颤。
这时候,耳房里哇一声响。
苏光曦被吵醒了,扯着嗓子嚎起来。
太后立马抬头,袖子胡乱往脸上抹两把。
“快!把孩子抱来!”
嬷嬷手脚麻利,一把抱过来递过去。
太后伸手接住,往怀里一搂,一边轻轻拍后背,掌心一下一下落下。
小家伙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,哭声慢慢变小。
太后低头瞧着他,眼眶又热了,泪珠子啪嗒掉下来。
她喉头滚动了一下,没抬手去擦。
这孩子,跟当年她那个真儿子一样。
从头到尾,就是别人争权夺势时随手扔出去的一颗棋子。
“和乐。”
朝歌抬起脸。
她双眼睁得极亮,目光没有一丝晃动。
太后盯着她,眼神像翻了好几个浪。
“你……早知道了?”
朝歌点头。
“安王遇害后,臣女在他贴身匣子里,摸出了这道密信。”
她说话时下颌绷紧。
“匣子藏在佛龛夹层里,钥匙用蜡封在香炉底座内侧。”
太后没说话,沉默了很久。
她垂眼看着怀里熟睡的苏光曦,小脸蛋贴在她胸口。
“你……想让哀家怎么走这步棋?”
朝歌跪得笔直,字字清楚。
“臣女只求皇上知道,太后已知情。臣女只想皇上明白,这江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,想砍谁的头、灭谁的门,也得掂量掂量。臣女更盼他亲自下诏,认错悔过,把这事摊开来说清楚。”
太后苦笑了一下,嘴角往下耷拉。
“一道认错的诏书?就能让他收爪子?他连安王都敢屠,连怀逸都敢除,连光曦都不打算放过!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碰的?”
朝歌仰起脸。
“正因为他啥都敢干,臣女才把这密信交到太后手里。安王拿命换来的这张纸,就是底气。有了它,太后就不是个啥也不懂的人,有了它,皇上再想动光曦,再想踩安王府,就得先问问他自己的脖子硬不硬。”
太后静静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殿内烛火跳了一下,映在她眼角细密的皱纹里。
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,有惊,有痛,还有一点亮光,一闪而过。
亮光停驻不过一瞬。
“你就不怕……哀家转头就把信交给皇上?”
“不会的。因为臣女心里亮堂。太后和先皇一样,是真心把百姓当骨肉护着的人。”
朝歌退半步,深深伏下身,额头触地,叩得响亮。
太后望着朝歌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就算这样,人家也当了二十年皇帝,您现在才告诉哀家实情,哀家能咋办?手无寸铁,连宫门都出不去啊!”
“能办!太后是皇上亲娘,可眼前这位根本不是真龙,您站出来主持公道,老天爷都得点头。”
朝歌仰起脸,声音低却稳。
太后一拍膝盖。
“哀家不是不想管,是真管不了啊!您瞅瞅,咱就守着这破庙过日子,身边就两百多个忠心的粗使丫头和老侍卫,没兵权,没印信,没圣旨调令,连驿站快马都使不动。拿啥去跟一个掌权二十年、满朝文武都听他号令的皇帝掰手腕?”
朝歌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个小瓷瓶,搁在木桌上。
“您,行的。”
太后愣住,眼珠子直勾勾钉在他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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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……啥玩意儿?”
“皇上早就是强弩之末了。白太医用偏方硬撑,天天灌参汤,吊着一口气,才让他表面看着还像个活人。这药,是钥匙,只要他喝一口,立马现原形。”
朝歌说得平平静静。
太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原来啊……不等今儿这一遭,他也活不过这个月!
朝歌忙活半天,图的哪样?
不光是要他死,更是要替安王把这口气顺过来,让天下人都睁眼瞧清楚。
谁才是货真价实的皇子,谁又是个顶着龙袍的冒牌货!
过了好一阵子。
太后才慢慢挺直腰背,坐回垫子上。
“哀家心里有数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朝歌弯了弯腰,悄没声儿退了出去。
太后一个人坐在榻上,不动也不说话。
外头天色灰蒙蒙的,将亮未亮。
山里传来三声钟响,钝钝的,一声比一声沉。
她侧过头,望着睡在里侧的苏光曦。
小家伙睡得香,不知梦到啥甜事儿,嘴角翘着,小拳头还死死攥着她袖口。
太后伸手,轻轻撩开他额前一缕乱发,看了又看,看了很久。
院子里静得很。
章嬷嬷带着几个年轻宫女站在檐下打盹。
听见脚步声,她们齐齐惊醒,慌忙站直身子。
章嬷嬷抬眼看见太后走近,赶紧迎上来,伸手要扶。
指尖刚碰到太后手臂外袍的袖缘,就顿住了。
太后抬手挡了一下。
她的眼睛却往东边那间禅房飘过去。
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昏黄烛光,在晨色里显得格外微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