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他见扈三娘竟能格开自己那含怒一箭,又想起方才这女将单骑闯阵的英姿,心知绝非寻常女流。当下更不敢托大,手中长枪抖开,恰似毒龙探爪,枪尖点点寒星吞吐不定,招招直取扈三娘咽喉心口等处。
扈三娘才在鞍上坐稳,那枪芒已追至面门。急将双刀舞作一团雪光相迎,但听得叮叮当当如骤雨打芭蕉,火星子迸得四下飞溅。只这番硬架,便震得她两条玉臂酸麻难当,暗惊道:“这厮枪上力道,竟比刚刚那汉子手下留情的手段狠辣数倍!”
吕方见唐斌杀入战阵,顿时肩头一松,精神陡长,手中画戟复又卷起一片寒光,与唐斌成夹击之势——这边厢独斗祝彪,那边厢单战三娘。
但见场上:一杆长枪对画戟,两柄弯刀斗银枪;红妆娇叱催铁马,虎将咆哮战蛟龙。唐斌那枪使得风雷迸发,大开大阖间尽是边关磨洗出的煞气,每一刺都似要将三娘连人带马捅个透心凉;扈三娘却仗着身形轻灵,双刀翻飞好似玉蝶穿花,在重重枪影中倏进倏退,时而觅隙疾攻,时而险险避开夺命杀招。虽气力不及,却胜在身法奇快、刀路刁钻,竟与这沙场悍将斗得有来有回,一时难分高下。
另一边,吕方去了扈三娘牵制,真个是猛虎出柙,精神倍长。那杆方天画戟重新使开,果如祝彪先前所感——招式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,每一式都透着沙场淬炼出的狠绝。祝彪本就折了锐气,此刻见吕方全力施为,更是手忙脚乱,一杆枪使得破绽百出。只觉四面戟风如山压来,撞得他气息促急,每接一招便震得臂骨欲裂。当初那“草寇不过如此”的傲气,早化作冷汗流尽,满心里只剩惊惶裹着不甘,在胸中翻腾。
场上风云霎时倒转。祝彪被吕方逼得节节败退,戟影过处险象环生;扈三娘虽勉力抵住唐斌,却已是倾尽所能,再难分心旁顾。
扈成在阵外急得五内如焚——他与郭盛那场“演练”早停了手。郭盛见吕方得了强援,自己乐得清闲,竟收了画戟勒马观战,气得扈成面皮发青却无可奈何。此刻眼见祝彪与自家妹子双双危殆,自己竟插不进手去,只急得额角汗如浆出,在原地打转不住,连声高呼:“三娘!三公子!”那声音里已透了七分焦灼、三分凄惶。
栾廷玉在敌楼上看得分明,不由得双眉紧锁。他心知这般缠斗下去,祝彪与三娘断难支撑,若二人有失,祝家庄后寨门户洞开,梁山贼寇便可直捣腹心。虽有心再发冷箭相助,偏被那庞万春一张雕弓遥遥锁定——自己稍有动作,对面那夺命箭簇便要追风而至。
这教师暗叹一声:赵复这厮手下当真藏龙卧虎。莫说吕方这般少年猛虎,单是庞万春百步穿杨的手段、唐斌沙场血战的煞气,便已叫人棘手万分。今日这祝家庄,怕是真撞上催命阎罗了!
两处战团搅作一团时,最先现出颓势的竟是扈三娘处。原来唐斌绰号“拔山力士”,两臂颇有气力;扈三娘纵使双刀使得风车儿般迅疾,终是女儿身骨,这般硬碰硬地厮杀久了,早震得玉腕酥麻,臂膀里好似灌了铅水般沉重。
唐斌枪尖随意点、挑、扫,看似平平无奇的招式,扈三娘却需使尽浑身解数格挡化解。纵有双刀绝技在身,终究难敌那排山倒海般的膂力。往日烂熟于心的精妙刀法,此刻竟半式也施展不开,只得凭着一股本能左遮右挡,勉力护住周身要害。
这扈三娘也是时运不济,偏撞上唐斌这般力大无穷的煞星。她那对日月刀本是走轻灵迅捷的路数,专寻破绽、攻人不备,偏生唐斌全不与她拆招换式,只仗着浑铁枪沉猛无俦,一枪紧似一枪,直如风车儿般旋卷而来。双刀每与枪杆相碰,便似撞在烧红的生铁柱上,震得她虎口迸裂、两臂酸麻欲折。三娘咬碎银牙,额间青筋隐现,汗珠子顺着鬓角直往下淌,连那几缕乌发都湿透了贴在颊边,一张英气逼人的粉面早失了血色,只剩煞白。
又斗十余合,扈三娘眼前已是金星乱迸,两条玉臂酥麻如絮,再也握不住那对刀柄。唐斌觑得真切,蓦地霹雳也似一声吼,长枪化作乌龙出洞,挟着崩山之势直贯三娘心窝!
扈三娘瞳孔急缩,待要闪避哪里还来得及?心头一凉,暗叫:“此番休矣!”
说时迟那时快,斜刺里爆出一声炸雷般怒喝:“狂徒敢尔!”众人急看时,栾廷玉早从后庄杀将出来,那条浑铁棒抡得泼风也似,裹着呜呜怪响直取唐斌而来。
原来栾教师见扈三娘命悬一线,祝彪那边也是岌岌可危,哪里还顾得守庄之策?急令庄丁大开后门,亲率精锐人马卷地杀来。
唐斌见栾廷玉斜刺里杀到,枪势不由稍缓。扈三娘得此喘息之机,忙使个鹞子翻身,堪堪避过心窝前那夺命枪尖,惊得罗衫尽透香汗。
栾廷玉铁棒去势未绝,直捣唐斌中门。却见唐斌不闪不避,反将长枪抖得笔直,竟迎着铁棒硬架上去。两般兵刃撞在一处,但闻“铛”的一声巨震,火星乱迸如正月里放的铁树花。唐斌只觉虎口骤裂,一股巨力沿枪杆传来,震得长枪几乎脱手,连胯下战马也倒退了三四步方止。心下骇然:“这厮膂力竟如此惊人!”
栾廷玉亦暗自喝彩:方才含怒一击,等闲武将早该兵刃震飞,这汉子竟能硬架不坠。看他生得白净俊朗,不想竟有扛鼎之力,端的不可小觑!
此时扈三娘见栾廷玉已出手,哪还顾甚江湖规矩,急唤道:“栾教师!这厮凶狠,你我并力拿他!”话音未落,已强振酸麻双臂,银牙紧咬,一对日月刀复化作两道寒霜,直取唐斌。
栾廷玉本是个务实惯战的,见扈三娘出声求援,更不推托,只沉声应个“好”字。手中浑铁棒早挟风雷之势横扫而出,与那两道刀光一左一右,恰似蛟龙夹击猛虎,把唐斌罩在当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