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廷珪、魏定国两个,跟着梁山小校,穿过几重回廊,来到一所僻静的耳房。那耳房虽非十分华丽,却也窗明几净,桌椅床榻,件件完备。小校请二人入内坐定,不多时,只见一个医士,引着个手拎药箱的小厮,约莫是个徒弟,踱将入来。
那医士见了二人,先唱个大喏,道:“二位好汉,小老儿奉大寨将令,特来与二位好汉调治金疮。倘有不到之处,望乞恕罪。”
二人见他礼数周备,却不肯受梁山的情,便开口道:“老丈差矣。我两个乃是朝廷命官,统军的将军,不是你这山寨里的人。”
那老丈听了,全不惊讶,一面动手与单廷珪敷药缠裹,一面笑道:“二位将军休要取笑。这水泊里的好汉,大半先前都是朝廷里的军官。别的不说,便有鲁提辖、秦统制、花知寨,还有那呼延将军、董将军,哪个不是吃朝廷俸禄的?小老儿痴长五十余岁,活了大半辈子,也不曾见这许多将军,聚在一处水泊里。依小老儿看,二位将军今日虽在此间,他日入伙上山,也是早晚的事!”
单廷珪忍着疼,龇着牙,便趁势问那老丈道:“老丈既见得这许多朝廷旧臣,可知他们当初,都是为着什么缘故,弃了朝廷的功名爵禄,甘心来这水泊里落草?我看这梁山,虽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,终究是叛了朝廷,与官军为敌。难道他们便不念家中老小妻小,不怕日后朝廷大军征剿,惹来灭门的刀兵之祸么?”
老丈听了这话,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,一双浑浊的老眼里,先泛起几分苦涩,随即长长叹了口气。他放下手里的布条,在水盆里净了手,方缓缓开口道:“将军有所不知。若是朝廷真个体恤百姓,官府里个个清正廉明,天下太平,谁肯撇了家乡故土,来这水泊里做那打家劫舍的勾当?
就说那鲁提辖,原是渭州经略府的提辖官,一身好本事,为人最是忠直仗义。只为路见不平,三拳打死了恶霸镇关西,吃官司没了去路,才避走江湖,辗转上了这梁山。
再有那林教头,原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,家有贤妻,日子过得好生安稳。却被高俅那厮父子两个,设计陷害,刺配沧州,几番险些送了性命。直待火烧了草料场,走投无路,才雪夜上了梁山。
这许多好汉,未上山时,哪个不是清清白白的好男子?却都是被这滥官污吏、不公世道,生生逼上这条路来的!将军只道他们上山,便顾不了妻小,可便是不上山,这家中老小,便能保得周全么?
便如林教头这般人物,一身本事,谨小慎微,到头来还不是护不住自家娘子?唉!这昏天黑地的世道,只把好人往死路上逼,不想死,便只有上山这一条路走了!”
二人听了这一席话,如遭雷击,心中齐齐一震,都低着头,半晌做声不得。单廷珪想起自己在官场混迹多年,见尽了滥官污吏横行霸道,良善百姓含冤受屈,自己纵有一腔不平,却也无力回天;魏定国也忆起昔日麾下有个小军,只因不肯随上官同流合污,便被罗织罪名,下在牢里,落得家破人亡,自己当时虽有心救他,却奈何官微力薄,只能眼睁睁看他送了性命。
老丈这一番话,便似一把钥匙,开了二人心里那扇久闭的门,教他们不得不直面这世道的残酷与凉薄。老丈见他两个神色变幻,也不再多言,只摇了摇头,低下头,继续与魏定国敷药裹伤,手上动作轻柔仔细,便似待自家亲人一般。
须臾,两个的金疮都已敷药裹定,老丈收了药箱,起身对二人道:“二位将军的伤虽重,却喜不曾动了筋骨,只消安心静养,每日依时换药,不消半月,便可平复如初。小老儿是个山野村夫,不懂你们为官的、落草的,这般厮杀争竞,是为着什么。只知道,不管是官军也好,草寇也罢,只要肯体恤百姓,不害良民,便是好人。我们寻常百姓,不懂什么朝廷法度,也不懂什么替天行道,只晓得谁待我们好,我们便也待谁好。”
说罢,又唱了个喏,引着徒弟,转身出了耳房去了。
单廷珪、魏定国两个,在耳房里面面相觑,相对无言。坐不过半盏茶时分,只听房门轻响,又一个小校引着个厨下伙计,手拎食盒,大踏步走将入来。
那伙计就桌上摆下四碟荤素菜蔬,一瓮烫得滚热的好酒。小校叉手向前,陪着笑道:“二位将军,我家寨主特特吩咐,备下些薄酒淡菜,与二位将军压惊。这酒是山寨自酿的高粱醇酿,菜也是厨下新鲜整治的,还请二位将军慢用。” 说罢,便垂手站在侧边,听候二人吩咐。
单廷珪与魏定国四目相对,肚里都怀着疑团,却也不好拂了他这片好意,只得由着那小校在旁伺候,略动了动箸,勉强饮了几杯酒。
单廷珪一面吃着,一面开口问道:“这位弟兄,不知随我二人同来的军健,被贵寨擒住的,如今都在何处?”
那小校听了,脸上堆起憨厚的笑,叉手答道:“将军但请放心!那些弟兄们,都已安置在东寨营房里,和我自家弟兄一般同吃,有酒有肉,带伤的也都有医士调治,半分不曾亏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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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寨主吩咐了,两军阵前,各为其主,军健们都是听主将将令,身不由己。只要他们肯弃暗投明,归顺我梁山,便一视同仁;若不愿留下的,待二位将军伤愈下山时,尽可一同带去,山寨绝不为难半分。”
这话入耳,两个都吃了一惊。他两个先前只道,梁山这般礼待,不过是看他二人是朝廷将军,有些身份地位;万没想到,连麾下寻常军健,也都这般善待,更容得他们自择去留。这般胸襟气度,哪里是寻常打家劫舍的草寇能有的?
单廷珪放下酒盏,眉头紧锁,沉吟半晌道:“贵寨行事,倒与江湖上传闻的大相径庭。只是我二人乃朝廷命官,食君之禄,须当忠君之事,断无归顺落草之理。”
那小校听了,也不争辩,依旧陪着笑道:“将军说的是。我家寨主常道,强扭的瓜不甜,凡事只凭本心自愿。二位将军只管安心,其余的事,待伤愈之后,再从长计议不迟。” 说罢,便收拾了碗碟食盒,躬身唱个喏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反手带上了房门。
魏定国一面用手摩挲着方才包扎的金疮,一面对单廷珪道:“兄长,这梁山当真是叫人捉摸不透。那赵复看着年纪轻轻,行事处世,竟有这般胸襟气度,着实叫人钦敬。我兄弟两个,此番承了梁山偌大的情分,日后若再在阵前刀兵相见,却怎生对得起这份礼遇?”
单廷珪双眉紧锁,沉声叹道:“贤弟说的是。想我两个,奉了朝廷旨意,领大军前来围剿,本要扫平这水泊,将他等一网打尽;如今反被他生擒活捉,他却全不加害,反倒以礼相待,连麾下军卒都不肯苛责半分。这般胸襟,倒是我等先前把梁山小觑了。只是朝廷法度森严,我二人世代受朝廷俸禄,若真个归顺了他,岂不成了背主求荣的叛臣贼子,被天下人耻笑?”
魏定国长叹一声,道:“大不了,日后朝廷若真个平了梁山,我兄弟两个豁出这条性命,也要保那赵复周全,也好销了今日这番恩情。” 单廷珪听了,默默点了点头。
两个又静坐歇息了片刻,忽听脚步声响,只见萧嘉穗推门而入,见了二人,便拱手笑道:“二位将军,伤势可好些了?身子还安妥否?”
二人见他进来,连忙起身还礼,开口便道:“些微小伤,不打紧。只是不知贵寨,几时肯放我二人下山?”
萧嘉穗笑道:“将军既说无碍,正好。我来此,便是专程送二位将军下山的。” 说罢,便转身对门外候着的小校吩咐道:“去把先前收留在寨里的官军弟兄们都唤来,随我一同送二位将军下山。”
小校领命去了,不多时,只见十数名官军打扮的军汉,跟着小校走将入来。见了单廷珪、魏定国,个个脸上露出喜色,齐齐上前行礼参拜。二人见麾下弟兄们大多安好,并无伤损,悬着的一颗心,方才放了下来。
萧嘉穗待众人收拾停当,便引着二人并一众军汉,出了耳房。一路穿过几处营寨营房,只见寨内将士往来不绝,虽个个腰悬利刃、身背弓弩,却个个遵依号令,秩序井然,全不见寻常山寨那等乌烟瘴气、杂乱无章的模样。
一路行到金沙滩岸边,早有数只快船,一字儿排在水边等候。萧嘉穗引着众人依次上了船,又对单廷珪拱手叮嘱道:“单将军,先前交与将军的那封书信,务必要亲手交到呼延将军手中。此事关涉数万将士的性命,还请将军万勿延误。”
那封信自到单廷珪手中,他二人从未私自拆开看过,此刻听萧嘉穗说得郑重,便知此事非同小可,也不多问,只对着萧嘉穗重重抱了抱拳,道:“先生放心,此事必不辱命。” 说罢,船家便撑开篙,驾着船,顺着水路,往对岸荡将去了。
萧嘉穗立在岸边,直看着那几只船去得远了,方才转身,回大寨里来,径直到赵复的住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