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这官军大寨之中,登州军马的驻地里,孙新、顾大嫂两口子,自打发邹渊、邹润叔侄两个星夜投梁山去了,正自坐立不安,只等回音。
忽听得帐外靴声趱趱,只见病尉迟孙立,面皮铁青,怒冲冲掀帘走入帐来。两口子见他这等气色,彼此递了个眼色,肚里早定下了说辞。
孙新连忙起身,掇过一把交椅请孙立坐了,随即筛了一碗热茶汤,双手递将过去,开口问道:“哥哥,此番前去中军打探消息,可曾见着呼延大将军?如今这大军里,却是甚么人做主?”
孙立接过茶碗,重重顿在案上,长叹一声道:“嗨!端的如外面沸沸扬扬传的一般!呼延大将军,被朝廷一道圣旨下来,着那刘监军拿下,锁在囚牢里了!我左思右想,只是想不通:朝廷前日里亲自点将,拜他为大将,征剿梁山,如何今日却做出这等事来?这不是冷了众将的心么!”
顾大嫂在旁听了,冷笑一声道:“这有甚么罕异的!便是当年杨家将,满门忠烈,赤心报国,尚且受这朝廷的鸟气,杨老令公落得个被俘绝食的下场,何况他呼延家?哥哥,依我说,这腌臜朝廷,不待也罢!”
孙立本自日间对阵,被败于林冲,心里早有了退隐的念头,此刻听顾大嫂这般说,便道:“弟妹说的是。我自小跟着师父习学武艺,本指望博个一官半职,光耀门楣,护国安民。谁想今日在大军前折了锐气,吃了这一场亏,日后在这朝廷里,眼见得也难立足了。”
孙新接口道:“哥哥既有心归隐,也是好事。只是如今朝廷恁地昏庸,奸佞当道,便是我等熬到高位,也少不得受那伙贼官的腌臜气!便是退一步,去市井里做个良民,也免不得被贪官污吏层层盘剥,哪里活得成个人样?倒不如寻个净办去处,图个一世快活!”
孙立听他话里有话,眉头登时拧做一团,厉声道:“兄弟!你莫不是想撺掇我去落草?不成!断然不成!爹娘生就的清白身躯,如何能去做那打家劫舍的草寇?可不辱没了祖宗的门楣!”
顾大嫂见孙立动怒,却也半分不惧,双手往腰里一叉,朗声道:“哥哥说的是甚么话!甚么草寇不草寇的!依你说,不当官,只做个良民,便能有好日子过?当初我一家子,好好的在登州过活,如何却投军来此?还不是被那王知州那厮逼得走投无路!
若不是哥哥你有这个提辖的官身,护着我等,这一家子早七零八落了!如今既不肯上山,又要去给那伙贪官污吏做个受气的平头百姓,左右是不给活路,难道我等一家子,就伸着脖子白白等死不成?”
孙立道:“弟妹,何至于就说到死字上头?天下这许多百姓,不都好好的过活?那王知州也只是个例,若大宋的官儿个个都似他一般,这天下早反了!我等且忍耐些时日,等这阵风波平了,我再托人去东京打点,寻个偏远的州府,做个闲职,安稳度日便了。”
顾大嫂冷笑一声,道:“哥哥还在这里做春梦哩!如今这朝廷,豺狼当道,忠良蒙冤,你道偏远州府便干净了?
自那蔡京老贼做了太师,借着新法的名头,不知做了多少害民的勾当!哥哥是个晓事的,如何不知?只要在这大宋的地界上,任你走到天涯海角,也逃不过那伙贪官污吏的层层盘剥!”
孙立还待开口分说,顾大嫂早按捺不住,双手往案上一拍,震得茶碗都跳将起来,怒声道:“哥哥!今日我便把实底跟你说了!我和孙新,还有解珍、解宝、邹渊、邹润叔侄两个,早就商议定了,要去投梁山!
今日你也亲眼见了,那梁山的势头,岂是寻常山野草寇比得的?似朝廷这等腌臜德性,休说十万大军,便是百万雄兵,也动不得他梁山半分!
如今邹氏叔侄,早连夜投梁山去了,木已成舟!哥哥若是还想做你的官,当大宋的顺民,便拿我等去告发,领你的赏钱!若是还认我等是亲戚,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,便随我等同上梁山,共图大业!”
孙立听了这一篇话,唬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道:“如何便非要落草不可?弟妹,清清白白做个百姓,有甚么不好?
偏偏要去那刀山剑林里讨生活?你须知道,落草为寇,便是与朝廷做了对头,日后非但自身难保,连家中老小,都要受牵连的!”
孙新见他兀自犹豫,也开口道:“哥哥!你好糊涂!也亏你是吃了多年皇粮的人,如何还看不透这世道?
罢了罢了!哥哥若是执意不肯随兄弟上山,兄弟也不敢相逼。只是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,切莫把这事抖露出去,害了兄弟的性命!日后你我兄弟再相见,只当陌路人便了,休要污了哥哥你这清白的身子!”
孙立听了这话,心口似被堵住一般,看看眼前横眉立目的弟媳,又看看一脸决绝的兄弟,再想起白日阵上,梁山好汉一个个英雄了得,又念及呼延灼被拿后,营中那股死气沉沉的光景,肚里转了千百遭,终是长叹一声。
把手里的茶碗往案上重重一顿,沉声道:“罢了!罢了!你们都决意要上山,便是我不去,朝廷日后得知,难道肯饶了我?我又只有你这一个亲兄弟,放你独自去落草,日后九泉之下,也没脸见爹娘!罢了!谁叫我是你哥哥,你是我兄弟!”
两口子见孙立松了口,大喜过望,扑翻身便拜倒在地,垂泪道:“我等今日这般行事,委实对不住哥哥!日后上山,定当给哥哥赔罪!”
孙立连忙双手扶起,道:“自家兄弟,说甚么对不住的话!你们说的也都在理,这大宋天下,哪里还有我等安身立命的去处?罢了!我孙立便随你们一同上这梁山,看看他那替天行道的大旗,究竟能撑出个甚么天日来!”
两口子满心欢喜,顾大嫂笑道:“哥哥既肯一同上山,便该与乐和舅舅说知。我等登州这一伙兄弟,要去便一同去,休要落下了谁,伤了弟兄们的情分。”
孙立点头道:“这话是。只是我等一去,你嫂嫂现在登州城里,朝廷一旦得知此事,岂不害了她性命?”
孙新道:“哥哥休慌。如今这朝廷办事,拖拖拉拉,昏聩不堪,这消息一时半会儿,断然传不到登州去。
等我等上了梁山,和寨里头领说知,那时节再差几个精细的兄弟,去登州把嫂嫂并家小都接上山来,便是万全之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