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行来,只见两侧战船列得齐齐整整,进退攻守皆有法度,船上官军一个个顶盔贯甲,手按刀枪,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二人,却无一人喧哗乱步,端的是军令如山,不动如山。
阮小七立在船头,面上不改颜色,一双怪眼却滴溜溜四下乱转,把周遭水阵排布、寨栅路径,都暗暗记在心里,肚里暗自喝彩:这呼延老将军,端的有两把刷子!比起东京那些只会吃空饷、喝兵血的水货将军,强了何止百倍!
不多时,早到了中军主船跟前。好一座大战船!
原来是一艘三层楼船,船身高三丈有余,船舷尽皆裹着厚铁皮,防的是火箭撞锤,船头雕着一个斗大的虎头,獠牙外露,威风凛凛。船楼顶上竖着一面黑底金字的大旗,上书 “平海军指挥使呼延” 八个大字,被江风一吹,猎猎作响,好不威势。
船舷边早放下一道丈余长的跳板,四个膀大腰圆的亲兵,雁翅般立在跳板两侧,个个手持长戟,腰悬镔铁钢刀,见了二人,齐声沉声喝道:“随我上来!”
赵复与阮小七对视一眼,双双纵身跳上跳板,脚下不晃不颤,稳步走上了主船。
亲兵引着二人,直入战船主室。方一进门,便见室中两厢立着数十名亲兵,个个手持长戟,腰挎利刃,杀气腾腾,如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。正中虎皮交椅上,端坐着一员老将。
只见那老将年约五旬开外,鬓边须发半白,却根根如铁,竖在额角。生得虎目浓眉,面如重枣,鼻直口方,肩宽背厚,身形魁梧,端的是凛凛一躯,堂堂一表。
虽是端坐不动,身上那股从海疆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煞气,却扑面而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不是别人,正是河东呼延赞嫡派玄孙,呼延守信的堂弟,双鞭呼延灼的亲叔父,现任平海军指挥使,呼延庆是也。
呼延庆见二人进来,虎目圆睁,声如洪钟,厉声喝道:“你二人便是从汝宁郡来的?我堂兄的家书何在?”
赵复对着呼延庆躬身唱喏,不卑不亢道:“小可赵安,拜见呼延老将军。守信老将军的家书,确在小可身上。只是此事干系重大,须得与老将军单独密谈,不敢让外人听闻。”
呼延庆闻言,把虎眉一竖,冷声道:“这左右都是我呼延家的心腹亲兵,有甚么话听不得?你若真是我堂兄遣来的,便当众把家书取出来,让本将验看真伪!若是心怀鬼胎,想用甚么花言巧语蒙骗本将,休怪本将军法无情!”
赵复心中一凛,暗道:这老将军果然精细,警惕性非同小可!
当下却也不慌不忙,从怀中取出那封用火漆封口、盖着呼延氏私印的家书,双手捧着奉上,道:“老将军明鉴,此乃守信老将军亲笔手书,封皮上有呼延氏祖传私印为证,老将军一看便知真伪。只是信中所言,关乎呼延氏满门荣辱兴衰,委实不宜当众宣读,还请老将军容小可在帐内细说端详。”
呼延庆一眼瞥见那封皮上熟悉的族印,又见赵复神色从容,举止有度,不似作伪,脸上紧绷的神色,便稍缓了几分。
他伸手接过家书,拇指在那枚温润的玉印上摩挲半晌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,随即对左右亲兵沉声道:“你们都退下!”
旁边一个亲兵头领连忙躬身道:“将军,我等若都退去,万一……”
呼延庆把眼一瞪,厉声道:“我还不曾老迈,手中双鞭尚挥得动,杀得人!你们只管守在室外,莫要放闲杂人等靠近便是。这两位既是我堂兄遣来的使者,自有家书为凭,本将信得过!”
那亲兵见老将军语气坚决,不敢再劝,只得与其余亲兵齐齐躬身应道:“属下遵命!”
一众亲兵轰然应诺,纷纷收起长戟,躬身退出了主室,反手把舱门也掩上了,室内只余下赵复、阮小七与呼延庆三人。
见四下再无旁人,赵复方才整了整衣衫,对着呼延庆叉手深施一礼,朗声道:“好教老将军知晓,小可方才并非有意哄瞒将军。
实不相瞒,俺乃梁山泊寨主赵复,这位兄弟,乃是俺梁山水军头领,活阎罗阮小七!今日冒昧造访贵寨,实是有天大的要事,要报与老将军知晓!”
那呼延庆见赵复先是一礼,只觉此人气度不凡,待听到 “梁山赵复” 四字,虎目骤然圆睁,精光爆射,猛地从虎皮交椅上霍地站起身来!
身上那股久历沙场的凛然煞气,霎时间如怒潮般暴涨开来,厉声喝道:“你便是梁山反贼赵复?!” 说罢,右手下意识便往腰间摸去,却摸了个空 —— 原来方才为显待客之礼,早把随身佩刀解下,挂在了帐边的刀架上。
他眼神如利刃般死死盯着赵复,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一般,牙缝里迸出话来:“本将与你梁山素无瓜葛,你竟敢冒充我堂兄使者,潜入我水寨,是何居心?!莫非当真以为尔等草寇,能在我这平海水寨里横行无忌么?” 说罢,便要扬声招呼门外亲兵进来。
赵复见此,连忙劝道:“呼延老将军且慢!俺等若真是心怀歹意,怎会只带一人前来,岂不是自投虎口?
是非曲直,因果缘由,皆在这封家书之中,老将军且先看了信,再定俺的生死不迟!若老将军看罢,依旧觉得俺赵复该死于此地,俺二人绝无半分反抗,任你处置!”
呼延庆见赵复身处虎穴,却依旧面不改色,全无半分惧色,心里也不由生出几分佩服。
为将者,最敬的便是这种置生死于度外的胆魄。
他眉头紧锁,锐利的目光在赵复脸上盯了半晌,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看穿一般,最终还是缓缓松了口气,冷哼一声道:“好!本将就信你这一回!若信中所言有半句虚言,定叫你二人尸骨无存,扔到水里喂鱼!”
说罢,他拿起桌上的家书,小心翼翼地启开了火漆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,就着窗边透进来的日光,展开来细细读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