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迁又压低了声音,凑到亲随耳边道:“寨里弟兄们新打了几斤上好的江鲤,又捞了几篓肥美的河蟹,还有一坛藏了三年的老酒,正好烫了,与天使解乏。
更有两个唱曲的粉头,是我特意从州府里接来的,生得雪肤花貌,最会伺候人。这般良夜,岂可虚度?”
那亲随本就是个贪杯好色的破落户,听得这话,骨头都酥了半边,哪里还忍得住?当下假意推托了两句,便半推半就地留了下来。
张迁见状大喜,当即命人在后帐摆下丰盛酒席:肥美的江鱼炖得奶白,喷香的野味烤得焦酥,还有各样精细果子、下酒小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
又唤来两个营中养的歌妓,打扮得花枝招展,过来陪酒劝盏,把那亲随哄得眉开眼笑,一杯接一杯,喝得酩酊大醉,早把刘彦吩咐的要紧事,丢到了九霄云外去了。
酒至半酣,帐下一个管巡哨的偏将,见主将只顾着陪酒,全不提防备平海军的事,心里焦急,便上前举杯劝道:“将军,监军相公既有令,让我等监视防备平海军,今夜正是紧要关头,我等还需速速布置巡哨,整备战船才是,莫要耽误了监军相公的要事。”
张迁正喝到兴头上,被这话扫了兴,当即把眼一瞪,一口唾沫啐在那偏将脸上,骂道:“你这厮懂个屁!他平海军也是千里迢迢从登州赶来,人困马乏,如今只怕都睡得跟死猪一般,哪里敢起什么异心?既是你说要防备,那这事便全交给你去办!若是出了半分岔子,老子便把你捆了,送与监军相公顶罪!”
又骂道:“老子这里正陪着天使吃酒,哪有这闲工夫管这些鸟闲事!左右不过是呼延家的家事,跟老子有什么相干?监军相公要防,老子接了令,便是办妥了差事,用得着你这厮在这里瞎叫唤?滚出去!”
那偏将讨了个没趣,脸上又被啐了唾沫,又羞又气,却不敢回嘴,只得喏喏连声,躬身退了出去。出了帐门,暗自冷笑一声,也自回帐歇息去了,全不肯上前多管半分闲事。
帐里众偏将见他这般骄横昏聩,也都不敢再劝,只得陪着笑脸,继续轮番劝酒。
直喝到二更时分,一个个都喝得东倒西歪,那亲随早已醉得不省人事,被两个歌妓扶到偏帐安歇去了。张迁也醉得脚步虚浮,搂着一个粉头,回后帐睡大觉去了。
水寨里的巡哨小船,见主将都睡了,更是乐得偷懒,一个个把船摇到芦苇荡深处,躲在船舱里掷色子、赌钱耍子,只留两个老眼昏花的老弱士卒,在船头缩着脖子打盹,早把巡哨放风的差事,丢到了九霄云外。
偌大的澄海水寨,竟如同不设防的空宅一般,只等着人来取。
不觉间已是三更时分,彤云密布,把一轮明月遮得严严实实,江面上黑沉沉不见五指,只有江风卷着浪头,“哗哗” 地拍打着船板。
与南岸澄海军的松懈昏聩不同,北岸平海军的水寨里,却是另一番肃杀光景。
呼延庆早已将全营两千将士整顿停当,百余只战船一字排开,船头都系上了三尺长的红布,做了记号。
船上的将士们,个个顶盔贯甲,刀枪出鞘,弓弩上弦,静悄悄地伏在船舱里,连咳嗽都死死压着声,偌大的水寨里,只听得见江水拍船的声响,连半分人声都无,端的是军令如山,不动如山。
中军主船的船头上,呼延庆一身镔铁连环甲,手扶腰间两柄熟铜八棱鞭,立在夜风里,身形稳如泰山。
一双虎目,在黑夜里如同寒星一般,死死盯着南岸澄海军的水寨,脸上没有半分表情,只有眼底藏着的滔天怒火,随着江风隐隐翻涌。
活阎罗阮小七立在他身侧,赤着上身,腰间只系一条水靠,手里攥着两把寒森森的分水刺,一双怪眼滴溜溜地盯着江面,把澄海军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压低了声音,对着呼延庆咧嘴笑道:“老将军,你看那南岸的水寨,连个正经巡哨的鬼影都没有!真不知这澄海军指挥使是怎么当的官,把好好的水防弄成了筛子一般,这不是摆明了给咱们送功劳么!”
呼延庆冷哼一声:“这等靠着裙带爬上来的酒囊饭袋,也配统领水军?高俅用这等人物执掌禁军,可见大宋的气数,真个是尽了!”
正说间,只见西面芦苇荡里,一点火光忽明忽暗,接连闪了三下 —— 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,梁山水军已然到了。
阮小七眼睛一亮,低声道:“来了!俺梁山的水军到了!”
呼延庆点了点头,猛地一挥手,对着身后厉声道:“点炮!”
身后的亲兵早捧着三尊号炮,火绳都已备好,闻言当即点燃火绳。只听得 “咚!咚!咚!” 三声炮响,惊天动地,如同平地里起了三个焦雷,划破了寂静的夜空,震得江面都微微发颤,连两岸的芦苇都簌簌作响。
炮声未落,呼延庆已 “呛啷” 一声拔出腰间双鞭,振臂高呼道:“弟兄们!朝廷无道,奸佞当权,容不得我等忠良!随我一同诛杀奸贼,杀!”
“杀啊!!”
平海军的百余只战船,齐齐爆发出震天的呐喊,船工们奋力摇橹,扯起满帆,战船如同离弦之箭一般,破开黑沉沉的水面,向着南岸澄海军的水寨直冲过去。
船头的火把齐齐点亮,霎时间满江通红,映得将士们脸上的杀气分外鲜明,那船头的三尺红布,在江风里猎猎作响,如同跳动的火焰一般。
几乎是同时,西面的芦苇荡里,也骤然杀出一片战船,正是阮小二、阮小五统领的梁山水军。
那阮小二立在当先的船头,赤着上身,手里横着一杆朴刀,虎目圆睁,高声喝道:“梁山泊好汉在此!狗官军纳命来!”
数百只梁山战船,借着顺流的水势,风驰电掣般从西面杀来。
船上的水军将士,个个都是在八百里水泊里浪里来、水里去的精怪,摇橹的摇橹,放箭的放箭,呐喊声震彻江面,惊得满江的水鸟四散飞逃。
两下里一东一西,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,直向澄海军的水寨狠狠合拢过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