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球坞站三号加工车间。
冲压机连续下砸的机械噪音震耳欲聋，火星从机床边沿溅射出去三米远，落在防静电地坪上熄灭。
七百三十个一线工人坐在各自的工位上，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一顶黄色安全帽改装的神经元接入设备。
所有人都闭着眼在脑子里构思零部件的三维形状，母机底层的模糊信号矫正模块瞬间抓取脑电波，直译成切削指令。
主轴高速旋转的啸叫声此起彼伏，成品带着高温，接连不断落进接料盘里，砸出叮当脆响。
王敬业站在车间大门口，手里攥着个发烫的平板终端。
他眼睛盯着屏幕，眼角的鱼尾纹皱作一团。
“天工，你把今天早上的数据，重头到尾再报一遍。”他嗓子发干。
“装甲板日产量一百七十块，引擎组件加工周期十一小时，全线废品率百分之零点四。”
天工的合成童音从墙角的广播喇叭里传出，没有起伏。
王敬业低头看手里的产能统计表。
半个月前，这三个数据钉在三十二块，四十八小时，百分之六点八。
当时他为了这堆惨不忍睹的报表在车间熬了三天三夜，把底下的学徒骂得直抹眼泪。
现在产能数据原地起飞了。
王敬业不信邪，把纸质表单翻过来看背面，白的，确认不是打印机串行报的错。
不是。
这帮以前连设备启动键都不敢摸的老工人，戴上破帽子全成了神仙。
闭眼想物件的形状就能出活，这哪是干车工，这是凭空变戏法。
第四十七天，月球背面坞站，三号总装线。
最后一条焊缝在等离子焊枪的高温切割下彻底合拢，十二艘星际驱逐舰齐刷刷停靠在停泊槽内。
全部完工。
单舰舰长四百二十米，宽八十五米。第四代蜂巢式承力骨架撑起巨大的舰身，这套骨架在抗压测试中顶住了超过自身重力十倍的压迫不变形，外壳覆盖王敬业车间赶出来的强相互作用力装甲板。
动力系统全数加载反物质引擎，满负荷状态下，理论极速直接推到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二。
武备系统按照最大火力配置挂载，三门重型反物质主炮架设在舰首，舰身中段左右排开十二个标准导弹发射巢，至于防御体系，直接将单兵力场护盾矩阵放大功率，做到全舰覆盖无死角。
舰载AI不弄独立系统，天工直接从主机分裂出十二个高权限节点，各自入驻一艘战舰独立运行，算力同宗同源，打起仗来就是一脑多用。
月球坞站的出坞通道。
十二艘驱逐舰按木星黄道面等距排列在轨道上。
统一涂装，没有涂装。
暗淡的银灰色裸甲在真空中接受日照，完全不反光，透着一股子粗糙蛮横的工业味道。
苏青影拿着电子评估板，走到陆云身旁。
“陆总，船都造出来了，你真不喷个漆？”她指着那十二坨光秃秃的铁疙瘩，“你好歹弄个红星集团的标志上去，出去打仗，总得有个名号撑门面。”
陆云双手插在发白的工装裤兜里。
“不用，喷漆干什么？”他盯着打头的北斗一号，“外面真打起来，谁有空用肉眼看你的涂装，不喷漆，一艘船能省下一大笔材料费，还能减重四十七吨，那四十七吨载荷配额，换成高爆导弹和高能备用电池不香吗？”
舰队被命名为北斗舰队。
红星湾地下办公室里，电子审批单推送到桌面。
秦冷月看完上方关于建制确立及番号申请的内容，拿起触控笔，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回车敲下，天工接收系统指令，全网档案库的底层数据强制刷新，北斗舰队的建制直接生成生效。
指挥人员分配名单同步下发。
林默担任舰队总指挥，这人打起仗来跟机器一样准，做刀锋正合适。
白夜出任首席战术顾问，凭她第一纪元打下的家底，这战术指导当得稳妥周全。
曜负责全舰队的技术维护，三十五亿年前的重工大佬修这种后辈造物，没人能挑出毛病。
剪彩仪式定在三号出坞通道侧面的观测平台上。
整个现场简陋得不能再简陋。
没有迎宾的红毯，没有捧着的花束，没有各级领导排着队讲话，只有脚底下一块块拼接硬实的合金金属板。
陆云站上观测平台最前沿。
手里拿着一把掉漆的六号钳子，这是他刚从车间老C620车床旁边的工具箱里顺出来的。
“下水。”
陆云吐出两个字。
扬起手里的六号钳子，对准拴在一号舰首门闩上的保险绳，咔嚓一剪子。
红绳脱落。
一号舰底部的反物质引擎爆发出沉闷的低频嗡鸣，等离子尾焰亮起一道幽蓝的光柱，舰体挣脱固定锚，顺着轨道缓缓滑出坞站。
二号舰引擎启动，稳稳跟进。
三号舰紧随其后。
十二道庞大的银灰色舰影排成整齐的纵队，冲破月球背面的黑暗区，直挺挺扎进阳光照射的范围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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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默站在一号舰舰桥内。
初号机义体颈部后方弹出一根银色的接驳数据线，稳稳插进指挥台的通信凹槽。
义体与舰载AI开始进行第一次全功率握手测试，庞大的战术参数数据流从林默视网膜上呈瀑布状刷过。
“精神力场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四。”天工节点给出反馈报告。
林默看着面板上的数据，按照工程部原先的沙盘推演，他与新战舰的极值卡在百分之九十一，比预测值硬生生高出了三个百分点。
那三个百分点是哪来的，林默没去想。
他把右手的机械手掌往下压，搭上操控台主控制板。
接触的一瞬，义体掌心传感器捕捉到一种完全违背材料学的反馈。
刚出厂的金属外壳本该冷到扎手，但他现在掌心传来了一种很淡的温度。
不是金属的冰凉。
是活人的温度，是烟火的温热。
林默想起来了。
战舰出坞之前做最后检查，王大爷背着手溜达过来，老头站在一号舰主引擎通道边缘。
摸出那根常年不离手的铜嘴旱烟杆。
把烟锅子对准通道外壳，磕了两下。
烟灰掉进去，老头用两下敲击，在战舰的骨架里砸进了一份底蕴。
一号舰冲进深空，后面的战舰成队列跟上。
观测平台上，送行的人站成一排。
白夜靠着金属栏杆，她刚好啃完手里的最后一口变异烤红薯，张开嘴，把甜软的红薯瓤咬干净，剩下那块发暗起皱的红薯皮，她没扔。
顺手捏扁，卷成一个团，稳稳揣进了作战服侧面口袋，每次出门带一块红薯皮垫底，这动作已经成了她出任务的习惯。
曜站在白夜旁边，背后的十二条机械主臂全数收拢，贴紧背甲，站得纹丝不动。
月球表面没有大气，声音无法传播，外部空间听不见动静。
但曜脚底的振动传感器正在高频工作，坞站地板反馈来一阵微弱的震颤，那是十二艘驱逐舰的反物质引擎同时启动时，撕扯空间产生的引力波震荡。
三十五亿年前，就在这片地底下，她带着文明的残骸战死。
现在，由她参与建造的舰队，正从这同一片土地上拔锚出发。
曜看着远方，没有说话。
幻音浮在距离地板三十公分高的半空。
身体前倾，一双小手贴着观测平台冰凉的护栏。
胸腔里，锚点矿核心稳定跳动，向全身输送能量。
她盯着十二道拖着尾焰远去的舰影，嘴唇张开，嗓子里低低地哼出了两个音符。
这段精神频率波段被天工挂在通讯频道的翻译模块瞬间捕捉。
天工翻译，幻音在说，真好看。
平台另一边最角落的台阶上。
微光盘着那双大长腿坐在那里，手里捧着一个红星湾食堂特供的不锈钢大碗。
碗里装满了麻辣烫，红油上面漂着一层白芝麻。
她用筷子在汤底扒拉两下，挑起一根吸满红色汤汁的宽粉条。
夹着粉条停在半空，她抬起头，那双银色瞳孔看了看远处变成小光点的北斗舰队，视线收回，又看回碗里这截红彤彤的粉条。
张开嘴大口放进去，用碳基牙齿用力嚼了两下，咽了下去。
三天前，微光还在近地轨道上展开法则，冷酷地计划着格式化掉整个地球，把建造这支舰队的文明连根抹除。
现在，她像个没吃早饭的看客一样，蹲在月球背面的台阶上吃麻辣烫。
微光拿起筷子，瞄准藏在碗底红油下的一块冻豆腐，毫不犹豫地戳了进去，没说话，接着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