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斗舰队下水第九天。
冥王星哨站外层，氮冰平原常年不见阳光。
零下两百二十度的地表，两台重型工程机器人履带碾过冰层，把最后一块地基组件焊死在深坑里。
哨站基础设施建设进度定格在百分之四十七。
艾拉穿着厚重的深空作业服，站在一号临时仓库的合金大门前。她是三天前正式入驻这里的。目前的职位是冥王星边防物资处主管。
调令下达那天，她回宿舍打包了全部家当。
拢共就三个纸箱。
第一个箱子装着两套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。第二个箱子塞满了后勤处配发给她的特供变异烤红薯干。
这东西能在极寒环境里提供超标的碳水和能量。
第三个箱子最重。里面是一摞厚厚的A4打印纸，手写的，字迹相当潦草。
那是临走前，王大妈在食堂后厨亲手塞给她的地球菜谱。
“拿着。”王大妈当时手里还攥着个大铁勺，勺子尖上滴着油水，
“你那小体格，别光顾着啃干粮。上面写了六十多道菜，从地三鲜到红烧肉全有。”
艾拉认不全地球汉字。她抱着箱子站在食堂打饭窗口前，看着封面上用黑墨水写的三个大字，没接话。
“我也不会做。”她老实交代。
“不会做可以看。”王大妈用围裙擦了擦手，硬把箱子怼进她怀里，
“万一你在那冰窟窿里待久了想家，翻出来看看解解馋。红星湾出去的人，不能忘了这口热乎气。”
艾拉低头看着那堆纸。
在天鹅座财阀当大小姐的时候，她吃的是定制分子料理，睡的是恒温营养舱。
逃亡七十二天，她缩在逃生舱里嚼能量棒。
家这个概念，在她脑子里早就被扯碎了。
但她还是把箱子收紧，贴在肚子上。
现在，艾拉的战场在这个占地两千平米的临时仓库里。
三千块从月球坞站发来的强相互作用力装甲板，整整齐齐码在储物架上。
天工给她配发了一个最新款的红星手持终端，里面装了完整的智能库存管理系统。
但她用不明白地球程序的交互界面，外星高级财阀的知识体系跟红星集团接地气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兼容。
她选了最笨的办法。
找了一摞发黄的库管账本，拿了一支按动圆珠笔。
一块一块去对装甲板边缘印着的激光序列号。
抄下来，归档，然后在旁边画个简图，标明这块板子该焊在哨站基座的哪个承重柱上。
第九天凌晨两点。
仓库里温度只开到了七度，为了省供暖的电。
艾拉趴在办公桌上。右手还攥着圆珠笔，圆珠笔的笔尖压在账本的纸页上，洇出一小团黑蓝色的墨迹。
她实在撑不住，睡着了，六根修长的手指半张着。
红星湾地下深处，天工的主机矩阵发出一声极高频的电子鸣音。
这不是常规通讯，是一级预警直连。
两秒前。
布置在冥王星外环的深空雷达阵列，四十七个探测节点同步捕捉到一组空间涟漪。
信号极其微弱，源头距离冥王星哨站整整一光年。
没有光学画面，没有热辐射残渣。
只有空间本身被暴力折叠又重新铺开的物理痕迹。那是曲率跃迁的尾迹。
天工的十二组冗余算力模块全部切入，开始对这组涟漪进行频谱解构。
十四秒。比对完成。
不是拾荒者。四十七天前那群拾荒者先遣队的跃迁波段很杂，像拼凑的老爷车。
眼前这个信号干净、统一、极度规整。
也不是幽网伪装的商船。
天工在底层数据库里找到了唯一一个吻合度突破安全阈值的条目。
条目来源：两个月前，红星湾工程部拆解艾拉那艘破损逃生舱时，截取到的引力发生器底层残余数据。
标签归属：天鹅座财阀家族专用跃迁波段。
吻合度，百分之九十一点六。
在星际坐标的尺度下，超过百分之九十的重合，基本等同于脸贴脸拍合照。
天工直接绕过各级审核，把预警信号砸进了陆云的个人终端。
凌晨两点零七分。
陆云家主卧。
床头柜上的军用终端发出短促刺耳的震动声。频率极高。
秦冷月睡眠浅，先一步醒了。她没开灯，手伸过床垫边缘，准确摸到终端金属外壳。
看清屏幕上的红字。
她推了推旁边的被子。把终端递过去。
“天工找。”
陆云翻身坐起来。被子滑到腰间。他接住终端，单手滑开屏幕。
看了一秒。
掀开被子。两条腿伸出床沿，脚底踩进软底拖鞋。直接站了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秦冷月靠在床头没动。
“来客人了。敲门砖很硬。”陆云走到卧室窗户前。
外面漆黑一片，红星湾基地的几排路灯远远亮着。
他点开语音模块。
“天工，连线冥王星。叫艾拉接。”
四十二亿公里外的冥王星哨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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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拉桌子上的平板终端疯狂震动，屏幕刺目的红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。
她被惊醒。手背揉了揉眼睛，视线聚焦在屏幕上那串跳动的波形图上。
看清波形的轮廓，她不吭声了。
终端里传出陆云的声音。
“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这是我家族的跃迁波段。”艾拉的声音发紧，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“你确定没看错？”
“绝对确定。”艾拉把终端拉近，双手死死捧着机身边缘，
“天鹅座财阀第七代跃迁引擎的图纸是我亲自过目的。
引擎有一个独有特征，在空间波谷的区间里，内嵌了一个三赫兹的寄生震荡。
这是财阀创始人为了防伪留的暗印，技术上没法被仿造。只有本家精锐舰队才有。”
陆云盯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来的是什么人？”
艾拉咬住下嘴唇。通讯频道里只有她略微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陆总，如果他们只是派普通追兵来抓我，或者讨债队来找麻烦，这种级别的战术编队绝对不会超过二十艘。”
她停下话头。
“我当初从天鹅座主星区逃出来，被追着打了七十二天。
当时咬在我屁股后面那支全副武装的追击舰队，拢共也只有四十艘。”
“天工，雷达上现在能数出多少条独立涟漪？”陆云直接发问。
天工的合成童音插进来。
“涟漪群密度空间模型分析完毕。剔除重叠干扰项。保守测算，处于跃迁状态的船体数量不少于一百二十艘。
因为信号存在大规模折叠覆盖，上限数据暂不可考。”
一百二十艘起步。
艾拉在屏幕那头彻底失语。
这完全超出了抓捕一个流亡大小姐的规模极限。这叫跨星系远征。
“一百二十艘以上……”艾拉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陆总，那根本不是普通的追兵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星际抹除者。”
艾拉报出一个词。
“天鹅座财阀供奉的底牌私军。他们平时被冷藏在绝对零度培养皿里。
只有遇到带高维屏障、常规部队啃不动的硬目标，财阀主脑才会把他们放出来。”
艾拉在终端上飞快地敲击键盘，调用她脑子里的家族绝密记忆。
“抹除者的舰船上，主炮全换装了引力撕裂炮。
那种东西不靠高温能量烧穿装甲，它能在局部空间直接制造强行星潮汐效应。”
陆云盘清了逻辑。
星空长城的防御核心机制，是木星反应堆供给的超强能量力场。
引力撕裂炮就是专门克力场的。它能在力场内部制造微观黑洞效应，把固态物质和能量场的分子键从根部生生扯断。
这是一支专门来拆墙的重装拆迁队。不是来要人的，是来踏平整个太阳系的。
天工不用指令，直接报出剩余时间。
“按照当前的涟漪扩散速率建立物理推算模型。
该跃迁编队预计在三十一至三十五个标准小时后脱离跃迁轨道。落地点锁定在海王星轨道外侧。”
不到三十五个小时。
陆云在窗前站了整整十秒钟。
右手大拇指在工装裤的缝线上来回蹭了两下。
他在脑子里过数。
星空长城的一百二十九个防御节点目前处于低耗待机状态。
要完成全线满功率充能，木星反应堆的传输管道需要满负荷运转四十七个小时。
三十五个小时后敌人就到了。时间差逆转。
上次打拾荒者，红星湾是能量百分百全满外加算力碾压。
这回对方掏出了专破力场的家伙，还跑在防线充能的前面。
硬把脖子伸出去让门板夹，纯属送死。
“天工。”陆云收住大拇指的动作，“把林默叫起来。”
“林默于三十七分钟前进入睡眠状态，地点在北斗一号舰桥，现已接入强光刺激唤醒程序。”
三秒后。
通讯频道里传来林默特有的电子合成沙哑嗓音。初号机义体没有声带，发声全靠震动模块模拟。
“陆总。有活干？”林默单刀直入。
“北斗舰队现在的确切位置。”
“木星高轨道待命区。十二艘全舰，满弹，满燃料。”
陆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反光。
“传令。全舰队进入物理静默状态。”陆云的话掷地有声，
“关掉所有的主动雷达阵列。引擎输出切入最低能耗模式。向冥王星方向隐蔽机动。”
林默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防守反击需要拉开阵势，展开雷达网抢占信息高地。
最低能耗机动，意味着舰队变成十二个瞎子在深空里摸黑赶路。
“需要隐蔽到什么程度？”林默问。
“别漏出去一丁点辐射源。”陆云下达标准，“到了冥王星轨道之后，把十二艘船全塞进冥卫一背面的暗物质阴影区里。”
林默脑部的战术推演芯片高速运转。
“打伏击？”
陆云从窗户边转过身。走到床边，拿起秦冷月放在台子上的那杯凉白开，仰头喝尽。
“先藏死。等我的口令再出刀。这趟来的人不讲理，我们陪他们玩点更不讲理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