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写一个人，就要翻出一堆旧资料、旧照片、旧信件。
那些东西塞满了书房的两个大柜子，爱玲生前分门别类地整理过，每个文件夹上都贴了标签——“受助学生来信”“捐赠记录”“媒体报道”“会议纪要”……
他看着那些标签，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睹物思人”。
每一个标签都是她的字迹，清秀、工整，一笔一画都不马虎。
她高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，但她的字比很多大学生都好看。
他以前夸过她，她说：“字是人的脸，写不好看丢人。”
他打开“受助学生来信”那个文件夹，最上面一封信的日期是一九九七年，发黄的纸页上，蓝色的钢笔字已经有些褪色了。
“郭叔叔、神阿姨：你们好。
我是你们资助的学生李秀英，现在在县一中读高一。
这次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名，语文考了第一名。
神阿姨上次寄给我的那件棉衣收到了，很暖和，我留着过年穿……”
郭子建记起了这个女孩。
李秀英，安徽定远县人，父亲去世，母亲改嫁，跟着爷爷奶奶生活。
大雁工程资助她从初中读到卫校，后来在县医院当了护士。再后来，她嫁了人，生了孩子，日子过得不算富裕，但也安稳。
他记得爱玲那年冬天特意去商场挑了一件红色的棉衣，说“小姑娘穿红色好看”
。寄出去之后，她又担心大小不合适，念叨了好几天。
他拿起笔，在信纸的空白处写下：“李秀英，一九九七年受助，现居定远县，县医院护士。”
然后他翻到下一封信，下一封，再下一封。
每翻一封，他就写下一个名字、一段简短的备注。
他的手越来越稳，字迹也越来越工整——像是在跟谁较劲，又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。
写到第三十七封信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他打开台灯，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累。
是因为第三十七封信，是一个叫赵小军的男孩写的。
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
“郭叔叔、神阿姨：我可能不念书了。我妈病了，家里没钱。谢谢你们这几年的帮助。赵小军。”
信的最后，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，笔迹很淡，是爱玲写的：“已联系当地志愿者，赵小军母亲病愈，孩子继续上学。
后续资助款已汇。”
郭子建盯着那行小字，盯了很久。
铅笔写的，容易擦掉。
所以她一定是小心翼翼、轻轻落笔的，生怕把信纸戳破了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，堵在喉咙里，咽不下去。
七十八岁的人了，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。
他摘下老花镜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然后他戴上眼镜，继续写。
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，方舟带着妻子和孙女来看他。
孙女长大了很多，但是仍是闹腾的年纪。
她一进门就扑到郭子建怀里，大喊“爷爷”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幅画，举到他面前。
“爷爷你看！我画的！”
郭子建接过来看了看。画上是两个人，一个高一个矮，手牵着手，站在一栋房子前面。房子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太阳，太阳有笑脸。
“这是谁呀？”他问。
“这是爷爷和奶奶！”朵朵指着画上的人，“高的这个是爷爷，矮的这个是奶奶。这个房子是爷爷的家。”
郭子建看了很久。
画上的“奶奶”穿着一件红衣服——神爱玲最喜欢的那件红色毛衣。
“你怎么知道奶奶喜欢穿红衣服？”他问。
“妈妈给我看的照片呀。”孙女歪着头，“爷爷，奶奶去哪里了？妈妈说奶奶去天上了，是真的吗？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方舟正要开口，郭子建先说了。
“对，奶奶去天上了。”他把孙女抱到膝盖上——其实已经抱不动了，只是让她坐在自己腿上，“但是奶奶没有走远，她就在天上看着咱们。”
“那她能看见我画的画吗？”
“能。”郭子建说，“一定能。”
孙女高兴了，从他腿上跳下来，跑到客厅里去找零食吃。
方舟在郭子建旁边坐下，低声说：“爸，你刚才……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我以为你会说‘奶奶睡着了’那种话。”
郭子建摇了摇头。
“小孩子什么都懂，不用骗她。
她奶奶走了就是走了，但走不是消失。人这辈子，只要还有人记得，就没有真正消失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这话是你妈说的。那年方舟你才三岁，你外婆走了，她就是这么跟你说的。”
方舟不记得了。三岁的事，谁能记得呢。
但他相信父亲说的是真的。
那天晚上，方舟和儿媳妇在厨房做饭，孙女在客厅里看动画片。
郭子建一个人走到阳台上，站在茉莉花前。
花开了很多，满盆都是白色的小花，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他伸手摸了摸花瓣，指尖沾上了露水，凉凉的。
像爱玲的手。
“朵朵画了一幅画，”他对着花说，“画的是你。穿着红毛衣，很好看。”
夜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，茉莉花的香气在风里散开，又聚拢，像是在他身边绕了一圈，才慢慢飘远。
他站在阳台上，站了很久，直到方舟喊他吃饭。
郭子建回忆录写了三个月，写了厚厚的一摞稿纸。
郭子建写字慢，一天最多写两千字。有时候写顺了，能写三四千；有时候卡住了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，就坐在书桌前发呆，翻翻旧照片，看看爱玲的字迹，然后再写。
他把写好的稿子按时间顺序排好，从一九九七年第一次下乡调研写起，写到一九九九年大雁工程正式成立，写到二00一年第一次收到受助学生的大学录取通知书，写到搬到现在的房子，写到自己退休，写到今年最后一批资助的学生毕业……
每一段后面，他都会加一小段“爱玲说”或者“爱玲做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