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,御书房。

    李承安一夜未眠。

    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,每一份他都看过,每一份他都批了。朱砂的痕迹鲜红刺目,像一道道未干的伤口。

    黄崇远端着参汤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皇帝坐在龙椅上,手边是批完的奏折,面前是待批的文书,整个人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在烛火下发出无声的轰鸣。

    “陛下,四更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李承安应了一声,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黄崇远把参汤放在案角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:“陛下,王直那边传来消息——三司会审的证人已经押解入京,十二名证人,有两人在路上试图自杀,被拦下了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终于抬起头,目光锐利:“自杀?”

    “是。两人都是二皇子府的门客,怕受不住刑,想一死了之。”黄崇远顿了顿,“大理寺卿何慎之问,要不要用重刑?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李承安搁下朱笔,端起参汤喝了一口,“证人死了,就是刑讯逼供。让他们活着,让大理寺好好审,审出真话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放下碗,揉了揉眉心:“杨家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
    黄崇远压低声音:“凤仪宫密谈至四更,杨国忠入宫,待了近两个时辰。暗卫的人不敢靠太近,只听到几个词——‘三日’、‘西门’、‘死士’。”

    “三日。”李承安重复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丝冷意,“够急了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,要不要提前收网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李承安站起身,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城防务图前,“让他们动。动得越彻底,我们收得越干净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停在几个位置——太和门、玄武门、东华门,禁军营地,京郊大营,二皇子府。

    “传令——”他的声音沉稳得像一块铁,“京郊驻军主力,今夜秘密调防,全部撤出一百里外的营地,换成我们的人。”

    黄崇远一愣:“陛下,那岂不是把京城空出来了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李承安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空出来,让他们进来。进来容易,出去难。”

    黄崇远恍然:“陛下是要——”

    “关门打狗。”李承安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刀,“他们想进城,就让他们进。等他们进了城,朕再关上门,一个都别想跑。”

    黄崇远倒吸一口凉气:“可是陛下——万一他们控制宫城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朕的御前侍卫是吃素的?”李承安重新坐下,拿起朱笔,“八百御前侍卫,每一个都是朕亲自挑的。家世清白,忠心可鉴。三日之内,朕会再调三百人入宫,全部藏在偏殿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在奏折上批下一行字,字迹锋利:“到那天,宫里的人会比他们预想的多一倍。”

    黄崇远心中大定,却又想起一事:“陛下,二殿下那边——”

    “李树。”李承安念着这个名字,语气复杂,“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黄崇远一愣:“陛下何意?”

    李承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    “朕当皇子的时候,也有过这样的时刻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先帝病重,朝中诸皇子夺嫡。朕的母妃早逝,没有外戚撑腰,没有人把朕当回事。朕以为自己没机会了,以为自己只能做个闲散王爷,庸碌一生。”

    他睁开眼,目光幽深:“但朕等到了。等到了先帝对太子起疑,等到了诸皇子互相倾轧,等到了所有人都露出破绽。然后朕出手了——一击致命。”

    黄崇远屏住呼吸,不敢接话。

    “李树现在,就像当年的朕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的声音轻得像风,“他以为自己有机会,以为朕会犯错,以为杨家能帮他坐上龙椅。但他不知道——朕等的就是他出手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将尽,晨光微熹。

    “朕不想杀自己的儿子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但如果他非要走到那一步,朕也不会手软。”

    黄崇远心中一酸,低声道:“陛下——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李承安抬手打断他,“传令暗卫,盯死杨家每一个人的动向。从今天起,京城所有城门增派暗哨,进出人员一律登记。尤其是西门——杨国忠要从西门进来,就让他在西门等着。”

    “遵旨。”

    黄崇远躬身退出,走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黄伴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……朕做这么多,是为了什么?”

    黄崇远回头,看见皇帝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。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,此刻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,迷茫而疲惫。

    他想了很久,轻声道:“为了天下,为了百姓,为了陛下心中的那个太平盛世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沉默良久,淡淡一笑:“是啊。为了太平。”

    “可太平,从来都是杀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晨光穿透云层,照在乾清宫的金顶上,映出一片辉煌。

    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    而在京城各处,无数人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那一天做准备——有人磨刀霍霍,有人如坐针毡,有人暗中串联,有人跪地祈祷。

    三日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知道,三日之后,京城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。

    但没有人知道,这场雨会下多大,会淋湿多少人,又会冲走多少东西。

    除了一个人——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。

    他什么都知道。

    他什么都算到了。

    他等的,就是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