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府。

    李树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《春秋》,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翻过一页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,仆人来点过两次灯,都被他挥退了。

    书房里只有一盏孤灯,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,像一只被困在墙上的困兽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门外传来贴身内侍刘安的声音,“宫里来人了。”

    李树的手指微微一顿,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来。

    他今年十九岁,面容俊秀,眉眼间有几分先帝的影子,但那双眼睛比先帝更沉、更冷,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,看不出深浅。

    “谁的人?”

    “凤仪宫。赵公公亲自来的。”

    李树沉默了片刻:“让他进来。”

    门被推开,赵安闪身而入,身后没有跟任何人。

    他一进门就跪下了,动作快得像被风吹倒的纸人。

    “殿下,娘娘让奴才给您带句话。”

    李树合上《春秋》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三日之后。”赵安抬起头,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,“娘娘说,三日之后,不是他死,就是您亡。让您做好准备。”

    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响。

    李树盯着赵安看了很久,久到赵安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

    然后,年轻的皇子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赵安看见了——那笑容里没有喜悦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母后终于等不及了。”李树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赵安,“她等了三年,忍了三年,演了三年。

    现在王直一刀捅破了天,她终于不用再装了。”

    赵安跪在地上,不敢接话。

    “回去告诉母后——”李树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坚硬,变得冰冷,变得像一个真正的皇子在发号施令,“三日之后,我会按计划行事。

    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事成之后,留他一条命。”

    赵安愣住了:“殿下是说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我的父皇。”李树转过身,灯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满是复杂的情绪,“他可以退位,可以软禁,可以当太上皇。但不要杀他。”

    赵安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被李树的眼神逼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这是命令。”李树一字一顿,“不是商量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。奴才一定把话带到。”赵安重重叩首,起身退出。

    门关上的一刻,李树脸上的冷硬像面具一样碎裂了。

    他跌坐在椅子上,双手撑着额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刘安端着一盏茶进来,看见这副模样,吓了一跳:“殿下?殿下您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刘安。”李树的声音闷闷的,从指缝间传出来,“你说,父皇他……知不知道?”

    刘安一愣:“知道什么?”

    “知道我要反他。”

    刘安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,手忙脚乱地稳住,结结巴巴道:“殿、殿下——这话可不能乱说——”

    “他一定知道。”李树抬起头,眼中竟有几分茫然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

    禁军的人,他换了六个,留了一个。

    王直的弹劾,他早就知道,偏要在朝堂上当众宣读。

    他故意逼母后动手,故意逼我造反——他等的就是这个。”

    刘安脸色煞白:“那殿下您还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还有得选吗?”李树忽然提高了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母后准备了三年,舅舅调了三千死士,四大世家在江南磨刀霍霍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准备好了,所有人都等着我点头——你说,我还有得选吗?”

    刘安哑然。

    李树站起身,走到墙边,伸手抚过挂在墙上的一幅画。

    画上是一个青年男子,身着龙袍,眉目英朗——那是先帝,他的祖父。

    “祖父当年,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儿子们自相残杀的。”

    李树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他看着太子被废,看着三皇子被贬,看着五皇子被圈禁。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看着。

    等到所有人都死了,他才从角落里捡出一个人——我的父皇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刘安:“你说,我父皇是不是也在学祖父?

    他也在等,等我们跳进去,等我们自相残杀,等我们死干净——然后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皇位传给他想传的人。”

    刘安浑身发抖,扑通跪地:“殿下,这些话可不能往外说啊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李树走回书案前,重新坐下,翻开那本《春秋》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你出去吧。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刘安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说什么,躬身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书房里又只剩下李树一个人。

    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像一个在挣扎的魂灵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《春秋》,目光落在一行字上——“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将那一页撕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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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碎片落在地上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    京城,东市。

    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,二楼雅间,三个人相对而坐。

    居中的是杨国华,他换了一身便服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贾。

    左手边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,姓沈,名怀远,是杨国华的幕僚,负责谋划这次举事的所有细节。

    右手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,满脸横肉,是杨国华手下死士的头领,名叫雷虎。

    “三天。”杨国华竖起三根手指,“三天之后,酉时三刻,西门。”

    雷虎闷声道:“将军,三千人进城,动静太大。城门守军不是瞎子。”

    “守军中有我们的人。”

    沈怀远不紧不慢地开口,“西门守将刘忠,是我们的人。

    到时候他会以换防为名,打开西门,放我们进去。

    三千人分三批,每批一千,间隔一刻钟。

    全部换上禁军服饰,假装是轮防回营的驻军。”

    雷虎想了想:“兵器呢?”

    “已经运进去了。”沈怀远微微一笑,“半个月前,以‘商队护卫’的名义,分三十批运入京城,藏在二皇子府的暗窖里。

    长矛五百,刀剑一千,弓弩两百,盔甲三百副。”

    雷虎眼中闪过一丝亮光: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杨国华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:“禁军那边呢?”

    沈怀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摊在桌上:“禁军十二卫,我们能调动的人手共计两千三百人。

    其中在太和门当值的有四百人,玄武门三百人,东华门两百人。

    剩下的分散在各处。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,我们有七个人——其中两个在乾清宫当值。”

    “那两个能接近皇帝吗?”杨国华问。

    “能。”沈怀远点头,“但机会只有一次。

    皇帝身边时刻有黄崇远跟着,那老太监寸步不离。

    我们的人只能在皇帝落单的时候动手——比如上朝途中,或者夜间批奏折的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