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。夜。亥时。
京城西门外,夜色如墨。
杨国华骑在一匹黑马上,身后是黑压压的人马。三千人列队整齐,鸦雀无声,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乌云遮月,星斗无光。
是个杀人的好天气。
“将军。”雷虎策马靠近,压低声音,“刘忠那边传来消息,西门已经准备好了。换防的守军会在酉时三刻离开,新来的守军要过一刻钟才到。
中间有一刻钟的空档,足够我们进城。”
杨国华点了点头,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远处城墙上隐约的火把光亮。
“第一批人进城之后,直奔二皇子府。第二批控制太和门。第三批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去,“随我入宫。”
雷虎舔了舔嘴唇,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:“御前侍卫那边,咱们的人已经就位了。只等宫中信号一起,他们就会动手。”
“信号呢?”
“二皇子府的火光。府中备了三百桶火油,一旦点燃,半个京城都能看见。”
杨国华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三年了。他等了整整三年。
三年前,李承安登基,颁布新政,第一刀就砍在了杨家的头上——削减外戚俸禄,收回封地,裁撤杨家在朝中安插的官员。
他的姐姐从权倾朝野的皇后变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摆设,他从手握重兵的国舅变成了一个领闲职的将军。
三年,他忍了三年,装了三年,等了三千年夜。
今夜,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“传令——进城。”
三千人如一条黑色的长蛇,无声无息地涌向西门。
城门大开。刘忠站在门洞下,手中火把的光映出一张紧张到扭曲的脸。他看见杨国忠的马头出现在黑暗中,快步迎上去。
“将军,末将——”
“不必多说。”杨国华打断他,策马而过,“你做得很好。事成之后,你升三级,赏万金。”
刘忠跪地叩首,额头磕在石板路上,咚咚作响。
三千人鱼贯入城。马蹄裹了布,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长矛和刀剑被布条缠住,防止碰撞发出声响。每一个人都沉默着,像一群奔赴祭坛的鬼魂。
一刻钟后,最后一批人进了城。
城门重新关闭。
京城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浑然不知已经有人钻进了它的肚子。
二皇子府。
李树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空。
乌云越来越厚,像是要压下来一样。
夜风很凉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——那是他从未穿过的战甲,先帝赐给他父亲、他父亲又赐给他的战甲。
“殿下。”刘安从身后跑来,声音发抖,“国舅爷的人已经到了。第一批三百人,正在府中暗窖领取兵器。”
李树没有回头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殿下,您……您真的要……”刘安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吞进了肚子里。
李树沉默了很久。
“刘安,你跟着我多少年了?”
刘安一愣:“回殿下,十一年了。殿下八岁的时候,奴才就到您身边了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李树转过身,看着这个从小就伺候自己的内侍,目光复杂,“十一年,你看着我长大,看着我读书习武,看着我装恭顺、装温良、装一个与世无争的皇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那你告诉我,我是不是一个好人?”
刘安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不是。”李树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我不是好人。好人不造反,好人不弑君,好人不杀自己的父亲。”
“殿下——”
“但我不反,他就会杀我。”
李树的声音骤然变得坚硬,“王直的弹劾递上去的那天,我就没有退路了。三司会审查下去,我的所有底细都会被翻出来。
私蓄死士,结交边将,逾制建府——每一条都是死罪。”
他攥紧了腰间的佩剑,指节发白。
“所以,不是我要反他,是他逼我反。”
刘安扑通跪地,泪流满面:“殿下,不管您做什么,奴才都跟着您。”
李树低头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柔软,但很快被冷厉取代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去告诉国舅,一切按计划行事。酉时三刻,点火。”
乾清宫。
李承安坐在御案前,批阅最后一份奏折。
他的动作很慢,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仪式。奏折上写的是一件很小的事——某地干旱,请求减免赋税。
他用朱笔批了一个“准”字,字迹端正,力透纸背。
合上奏折,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黄伴。”
“臣在。”黄崇远从阴影中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参汤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回陛下,酉时二刻。”
李承安端起参汤,慢慢喝完,将空碗递回去。他站起身,整了整龙袍,将腰间的佩剑重新系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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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把剑名叫“承影”,是先帝临终前赐给他的。剑刃锋利,吹毛断发,剑柄上刻着四个字——“天下为公”。
“人都安排好了?”
“回陛下,都安排好了。”黄崇远的声音很稳,但握着碗的手微微发抖,“御前侍卫一千一百人,全部在岗。
韩璋将军的一万五千人已在城东待命,半个时辰内可抵达西门。沈鹤大人的暗卫分布在京城各处,随时可以策应。”
李承安点了点头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扉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他看向二皇子府的方向,那边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黑暗中,有三千人在磨刀。
“黄伴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朕今天会不会死?”
黄崇远浑身一震,扑通跪地: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陛下真龙天子,岂会被宵小所害!”
李承安低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朕随口问问。”
他重新看向窗外,目光幽深。
“朕不想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朕还有很多事没做。
新政才开了个头,贪官还没杀干净,世家还没连根拔起,百姓还没过上好日子。朕不能死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所以,该死的是他们。”
酉时三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