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之行后的第三个月,李承安终于拿到了崔文远的罪证。

    突破口不在杭州,不在绍兴,而在宁波。

    崔家在宁波有一处私港,专门用来走私海货。暗卫在宁波蹲守了四十多天。

    终于在一艘崔家的商船上查到了违禁物品——两百斤硫磺、三百斤硝石,全是朝廷明令禁止私自贩运的军资。

    私藏硫磺硝石,意图谋反。

    这个罪名,崔文远再也推不掉了。

    消息传回京城时,李承安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。他放下朱笔,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了一句:“终于。”

    崔家的倒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引发了连锁反应。

    崔文远被抓后,为了保命,开始疯狂攀咬。他供出了与崔家有往来的三十七名官员。

    从致仕的大学士陈文龙到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怀仁,从绍兴知府周慎之到杭州知府刘文藻,一个个名字被记录在案,一个个官员被锦衣卫带走。

    陈文龙在自家书房悬梁自尽,留下一封遗书,只有四个字:“臣罪当诛。”

    周怀仁倒是硬气,被押进诏狱时,对着李承安的方向大喊:“臣不服!臣收崔家的银子不假,但臣没有出卖过朝廷的利益!臣不服!”

    李承安没有见他,只批了四个字:“依法处置。”

    周慎之在狱中病倒,没等审判就死了。刘文藻倒是活了下来,成了指证崔文远的关键证人。他供出了崔家在杭州的所有不法勾当,从修堤贪墨到印子钱盘剥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到了年底,三十七名涉案官员全部审结:斩首九人,流放十六人,罢官十二人。崔文远本人被判凌迟,家产全部抄没,崔氏一族从江南除名。

    消息传遍天下,朝野震动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新政在江南全面铺开。

    清丈田亩的工作从杭州、绍兴、宁波三府扩展到整个江南。暗卫和锦衣卫配合户部官员,一个县一个县地查,一亩地一亩地地量。那些靠隐瞒田产偷税漏税的豪强,一个个被揪了出来。

    有人反抗。苏州豪强陆家纠集了三百佃户,围堵清丈田亩的官员,扬言“谁量陆家的地,就要谁的命”。

    李承安二话不说,调了两千京营兵南下,直接把陆家家主押进京城,判了个斩监候。

    陆家倒了之后,江南再没人敢明着对抗新政。

    到第二年的秋天,江南六府的清丈工作基本完成。

    结果触目惊心:此前登记的纳税田亩是两千三百万亩,清丈之后变成了三千六百万亩,多出了一千三百万亩。

    这意味着,过去几十年,江南的豪强世家一直在隐瞒田产、偷逃税银。每年流失的赋税,不下两百万两。

    李承安看着这份清丈报告,久久无言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历代先帝都说“江南财赋半天下”,可户部的账上却总是缺银子。银子不是没了,是被豪强吞了。

    新政的第二步,是改革税制。

    李承安在清丈田亩的基础上,推行“一条鞭法”——将各种名目的赋税徭役合并为一项,按田亩征收银两,取消一切额外摊派。

    这样一来,百姓交税简单明了,官员也没有了上下其手的空间。

    这条政策触动的利益更大。那些靠各种“火耗”“折色”“耗羡”中饱私囊的官员,一夜之间断了财路。

    有人上书弹劾,说“一条鞭法”不合祖制;有人暗中串联,想联合各省官员集体抵制;还有人直接称病辞职,撂挑子不干了。

    李承安的手段很简单:谁反对,就查谁。他让暗卫把那些反对最激烈的官员全部翻了个底朝天。

    一个个贪污受贿的案子被挖出来,一个个官员被拿下。两个月之内,六部尚书换了三个,各省巡抚换了五个。

    反对的声音,渐渐消失了。

    到第三年的春天,新政在江南基本落地。

    李承安再次南下巡视,这一次,他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。

    运河两岸,金黄的油菜花依然开得灿烂,但田间劳作的农人脸上多了笑容。

    他在绍兴上岸,亲自去探访了几户佃农。崔家倒台后,那些被崔家盘剥的佃户分到了田地,虽然每户只有几亩,但那是自己的地,种出来的粮食不用再交七成的租子。

    “皇上万岁!”一个老农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,“草民活了六十年,头一回种自己的地!皇上万岁!”

    李承安扶起他,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回到京城,李承安大病了一场。太医说是积劳成疾,需要静养。

    他在乾清宫躺了半个月,每天只能喝粥,连批奏折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黄崇远急得团团转,把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叫来会诊,可李承安的病还是不见好转。

    “老爷,您这是累的。”黄崇远端着一碗药,小心翼翼地吹凉,“新政的事差不多了,您也该歇歇了。龙体要紧啊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靠在龙榻上,面色苍白,但目光依然清亮:“黄伴,新政才刚开了个头。江南稳住了,还有湖广、四川、两广、山东、河南……天下这么大,朕要做的还多着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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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那也得一件一件来啊。”黄崇远把药递过去,“您要是倒下了,新政谁来推?”

    李承安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苦味在舌尖蔓延,他皱了皱眉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病愈之后,李承安放慢了节奏。

    不是他不想继续推新政,而是他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:他只有一个人,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,就算不眠不休,也推不动整个天下的事。

    他需要帮手,需要一大批忠心耿耿、能干事、敢干事的帮手。可这样的人,太少了。

    朝中那些官员,要么是世家出身、跟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要么是庸碌无为、只会照本宣科的老好人,要么是精明世故、见风使舵的投机分子。

    真正能让他放心托付的人,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。沈鹤算一个,但暗卫的活儿已经够他忙的了。

    黄崇远算一个,其余的人,刘文藻虽然将功补过,但毕竟有前科,不能大用。周慎之死了,陈文龙死了,崔文远也死了。

    他缺人,缺得厉害。

    这天下午,李承安在御花园里散步,不知不觉走到了东宫。

    新政执行了六年后,太子李松今年十二岁了,正在东宫读书。李承安站在窗外,看见儿子端坐在书案前,手里捧着一本《资治通鉴》,正读得入神。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,少年专注的侧脸让李承安恍惚了一瞬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,先帝也是这样站在窗外看他读书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东宫的侍读太监看见他,连忙跪下行礼。

    李承安摆了摆手,推门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李松抬起头,看见父亲,连忙起身行礼: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李承安在书案旁坐下,拿起那本《资治通鉴》,翻了翻,“读到哪了?”

    “回父皇,读到汉武大帝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汉武帝。”李承安点了点头,沉默了片刻,“你觉得汉武帝这个人怎么样?”

    李松想了想:“汉武帝雄才大略,北击匈奴、南定百越、东并朝鲜、西通西域,开拓了汉朝的疆土。但他晚年穷兵黩武,导致民生凋敝,差点重蹈秦朝的覆辙。

    儿臣以为,汉武帝有功有过,功大于过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看着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那你觉得,汉武帝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是他不会用人。”李松回答得很快,“汉武帝用的那些人,窦婴、田蚡、卫青、霍去病、李广利、桑弘羊、江充……有的好,有的坏,有的忠,有的奸。

    他分不清谁是真的为他好,谁是另有所图。所以到了晚年,才会被江充骗,酿成巫蛊之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