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安沉默了很久。儿子说得对。汉武帝的问题,归根结底是人的问题。他用对了卫青霍去病,就能北击匈奴;
用错了江充,就差点毁掉整个帝国。用人,是帝王最难的一课。
“松。”李承安放下书,认真地看着儿子,“父皇跟你说实话,父皇这些年一直在推新政,得罪了很多人,也杀了很多的人。
新政推到现在,江南算是稳住了,但天下还远没有到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。
父皇现在最大的难题,不是世家,不是豪强,而是没人。”
“没人?”
“对,没人。”李承安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朝中那些官员,要么是废物,要么是蛀虫,要么是两面三刀的小人。
父皇想找几个真正能干事的人,翻遍了整个朝廷,也找不出几个。所以父皇在想,是不是该从你这一代开始培养。”
李松站起身,走到父亲身边:“父皇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今年十二了,该学着看人、识人、用人了。”李承安转过身,看着儿子,“从明天开始,你每天下午来御书房,跟着父皇一起批奏折。
父皇会告诉你,这些奏折背后的弯弯绕绕,哪些人是真心办事,哪些人是虚与委蛇,哪些人是笑里藏刀。”
李松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父皇,您是说要教儿臣……”
“对。”李承安伸出手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“朕要教你做皇帝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。李松愣了一瞬,随即跪了下来:“儿臣一定用心学!”
李承安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有欣慰,有期待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。这条路他走了十年,从血泊里走过来,从刀尖上滚过来,终于把新政推到了今天这一步。
但天下一日不太平,他就一日不能松懈。他需要一个帮手,一个最亲近、最信任、最值得托付的帮手。而这个人,只能是自己的儿子。
从那天起,李松每天下午都到御书房,跟着父亲批阅奏折。
李承安教得很细。他会拿起一份奏折,告诉儿子:你看这个人,说的全是漂亮话,但一件事都没办成,这是光说不练的废物。
你再看看这个人,说话难听,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,这是直臣。
还有这个人,说话滴水不漏,面面俱到,但你仔细琢磨就会发现他什么都没说,这是滑头,最不可用。
李松学得很快。他天生就有一种敏锐的直觉,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一个人的心思。
有时候李承安还没开口,他就已经说出了自己的判断,而且八九不离十。
“你比你爹强。”李承安有一次感慨道,“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还只会骑马射箭,根本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。”
李松笑了笑:“那是父皇教得好。”
“不。”李承安摇头,“有些东西教不会,是天生的。你能看透人心,这是老天爷赏饭吃。
但你记住——看透人心只是第一步,怎么用人、怎么管人、怎么让那些比你聪明十倍的人心甘情愿为你卖命,这才是真正的本事。”
李松认真地点头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除了批奏折,李承安还带儿子去见各种各样的人。
他带儿子去京城的贫民窟,看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是怎么生活的。
李松站在臭水沟边,看着衣衫褴褛的饥民,眼眶红了。
他带儿子去大牢,看那些贪污受贿的官员是怎么被关押的。
李松站在牢房外面,听着犯人的哭喊,面无表情。
他带儿子去京营,看将士们是怎么训练的。李松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士兵们挥舞刀枪,眼中闪着光。
他甚至还带儿子去见了一次暗卫。沈鹤亲自给太子讲解了暗卫的组织架构和运作方式,李松听得聚精会神,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,每一个都问在点子上。
沈鹤事后对李承安说:“陛下,太子殿下是个好苗子。”
李承安笑了笑:“比你当年强?”
沈鹤想了想:“臣当年只是个杀手,不懂这些。太子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才。”
天生的帝王之才。李承安默念着这六个字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想起自己刚登基时的慌乱和手足无措,想起被太后和大臣们架空的屈辱,想起那些彻夜不眠的夜晚和无数次想放弃的念头。他走过的弯路,不希望儿子再走一遍。
冬天来临的时候,李承安带着太子去了一趟西山。
西山有一座寺庙,叫灵光寺,不大,藏在深山老林里。李承安每年冬天都会来一次,一个人来,不带随从,不带护卫。这一次,他带了儿子。
两人骑马进山,山路崎岖,积雪没过了马蹄。李松骑术不错,稳稳地跟在父亲身后,没有叫苦,也没有抱怨。
到了灵光寺,一个老和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“陛下,您来了。”老和尚合十行礼,看了一眼李松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太子。”李承安翻身下马,“慧明法师,朕带太子来听您讲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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慧明法师笑了:“陛下说笑了,老衲只会讲佛经,不会讲帝王之术。”
“佛经里有帝王之术。”李承安走进寺庙,在蒲团上坐下,“法师上次跟朕说,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朕回去琢磨了很久,觉得法师是在提醒朕,不要太执着。”
慧明法师在李承安对面坐下:“陛下执着了十年,终于放下了?”
“没有完全放下。”李承安摇头,“但朕开始明白,有些事朕做不完,得留给下一代做。”
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,目光温柔而深沉。
慧明法师也看了看李松,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这位小施主,面相贵不可言。但老衲多嘴一句——贵气太重,容易孤独。”
李松愣了一下,看向父亲。
李承安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儿子的手。
从西山回来之后,李承安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把新政的节奏放慢了。清丈田亩和一条鞭法已经推行了江南六府,接下来要推广到全国,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急迫。
他让户部制定了一个五年计划,每年推行两到三个省,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。
他也不再事事亲力亲为。
他把更多的事务交给六部去处理,只在关键问题上亲自拍板。
他开始有意识地把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交给太子去决断,自己在旁边看着,偶尔点拨几句。
黄崇远有一次问他:“老爷,您是不是在准备……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准备……放手?”
李承安沉默了很久,轻轻点了点头。“朕今年四十三了。先帝四十三岁的时候,身体已经不行了。朕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,但朕不能等到不行了才想起来培养太子。那是亡国的节奏。”
“老爷您身体好着呢——”
“黄伴,别说这些没用的。”李承安打断他,语气平淡而坚定,“朕不是怕死,朕是怕死后没人能接得住这个摊子。新政推了三年,得罪了半个天下。朕活着的时候,没人敢翻案。朕要是死了,太子镇不住场子,那些人就会卷土重来。到时候,朕这三年杀的人、流放的人、得罪的人,全都白费了。”
黄崇远不说话了。
李承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紫禁城的重重殿宇,夕阳的余晖洒在金黄色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。
“朕要做的,不是把新政推完。天下的事永远推不完。朕要做的,是给太子铺好路,让他能接着走下去。”
“所以朕要开始培养他了。
用人、识人、决断、担当——这些本事不是看书能学会的,得在事上磨。
朕给他三年的时间,三年之后,他十五岁,朕准备让他开始参与朝政。再过几年,等他能独当一面了,朕就可以真正放手了。”
黄崇远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“老爷,您要是放手了,想去哪?”
李承安笑了,笑得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朕想去看看,没有奏折的日子是什么样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