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极殿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影。李承安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名单,已经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。

    黄崇远端了茶进来,轻声道:“老爷,该用早膳了。”

    “放着吧。”李承安没抬头,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,“黄伴,你说这太子少师的人选,是让吏部那个陈侍郎上,还是让翰林院的王学士上?”

    黄崇远愣了一下,老实道:“奴婢不懂这些。不过老爷之前不是说过,陈侍郎办事稳妥但太过圆滑,王学士有才气但性子傲?”

    “你倒是记得清楚。”李承安笑了一声,放下名单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朕就是在犹豫。

    太子今年十二,跟稳妥的人学,学出来是个守成之君;

    跟有锐气的人学,学出来是个进取之君。朕还没想好,到底要让他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黄崇远小心翼翼道:“老爷心里其实有答案了吧?”

    李承安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在殿内踱了几步,忽然道:“传朕的口谕,让吏部陈侍郎和翰林院王学士都来。朕要当面问问他们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两人并肩走进了建极殿。陈侍郎五十出头,须发花白,举止从容,说话慢条斯理;王学士刚过不惑之年,目光锐利,腰杆笔直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
    两人齐齐跪下:“臣叩见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平身。”李承安回到御案后坐下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“朕今天叫你们来,不为别的事。

    太子今年十二了,朕打算给他选一位少师,教他经史子集、治国之道。你们两位都是朝中饱学之士,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。”

    陈侍郎率先开口:“陛下,太子少师一职,关系社稷根本,当由德高望重、学问渊博之人担任。臣以为,内阁的赵阁老最为合适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摆了摆手:“赵阁老朕另有任用。朕今天就是想从你们两个当中选一个。”

    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王学士抬眼看了李承安一眼,嘴唇微动,却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王学士,你先说。”李承安点名。

    王学士深吸一口气,拱手道:“陛下垂问,臣不敢不言。臣以为,太子少师之选,不在资历深浅,而在能否教太子做真正的帝王。”

    “哦?真正的帝王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帝王不是圣贤,不是书生,不是坐在龙椅上听百官高呼万岁的泥塑木偶。”

    王学士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帝王要懂人心,懂权谋,懂取舍,懂什么时候该杀、什么时候该放。

    这些东西,经书里没有,史书里藏着,需要有人手把手地教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微微点头,转向陈侍郎:“陈侍郎,你说说。”

    陈侍郎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臣以为,王大人说的有理,但帝王之术固然重要,帝王之德更为根本。

    太子年幼,正是立身正本的时候。若一开始就教权谋之术,只怕将来心术不正。臣以为,当先教圣贤之道,以仁德为本,以权谋为末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听完,忽然笑了:“一个说重术,一个说重道。你们说的都对,但都不全对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两人面前,语气忽然变得很轻:“朕登基十年,杀过人,也放过人;用过阴谋,也行过阳谋。

    朕比谁都清楚,纯粹的仁德坐不稳江山,纯粹的权谋也坐不长江山。太子将来要接的,是朕的位子,不是圣贤的位子。他得既有菩萨心肠,又有雷霆手段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王学士身上:“王学士,朕让你做太子少师,教太子权谋之术、帝王之道。”

    又转向陈侍郎:“陈侍郎,朕让你做太子少傅,教太子经史子集、圣贤之学。”

    两人同时跪下:“臣遵旨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承安走回御案后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手谕,“从下个月开始,太子每日早朝随朕临朝听政。退朝后,六部奏折先送太子处,由太子批阅后,再送朕这里复审。”

    陈侍郎脸色微变:“陛下,太子今年才十二——”

    “十二怎么了?”李承安打断他,“朕十二岁的时候,已经跟着先帝打猎了。朕的儿子十二岁,批几份奏折还不行?”

    陈侍郎不敢再言。王学士垂着眼帘,嘴角却微微上扬。

    消息传出去的时候,整个朝堂都震动了。

    太子监国,这在太朝历史上还是头一遭。虽然名义上是“随朝听政”“批阅复审”,但谁都知道,这是皇帝在为交班做准备。

    反应最快的是内阁的赵阁老。当天下午,他就递了一份奏折上来,洋洋洒洒三千言,中心意思只有一个:太子年幼,不宜过早参与朝政,当以学业为重。

    李承安看完奏折,冷笑一声,批了四个字:“朕意已决。”

    赵阁老不死心,第二天又递了一份,这次换了个角度,说太子监国于礼不合,祖宗没有这个规矩。李承安这次连批都懒得批,直接把奏折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。

    赵阁老终于消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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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一月朔日,大雪纷飞。

    李松第一次以太子身份参加早朝。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杏黄色太子常服,腰束玉带,头戴翼善冠,站在御案右侧,父皇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
    文武百官鱼贯而入,分列两班。不少人抬眼偷偷打量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太子,目光中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隐隐的不安。

    李松站得笔直,目光平静地扫过群臣。他看见了赵阁老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,留着长须,目光阴鸷,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陈侍郎——慈眉善目,面带微笑,像一尊弥勒佛。他看见了王学士——目光如炬,嘴角微抿,像一把隐在鞘中的利剑。

    他还看见了很多人。有些人他在御书房跟父皇批阅奏折时已经“认识”了——父皇指着他们的奏折,告诉他这是谁、什么秉性、什么路数。现在,这些名字终于有了脸。

    “陛下有旨,今日议事——”黄崇远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
    第一件事是江南水患。工部侍郎出班奏报,说太湖流域连降大雨,多处堤坝决口,灾民流离失所,请求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赈灾。

    李承安没有开口,侧头看了儿子一眼。

    李松会意,向前迈了半步,声音清朗:“工部可曾核算过,三十万两能修多少堤坝?能安置多少灾民?”

    工部侍郎一愣,显然没想到太子会主动发问,支吾道:“这个……臣回去再核算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李松的语气不重,但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,“你方才说,太湖流域连降大雨。

    但据我昨日在御书房看到的江南急报,大雨已经停了七天了。

    七天时间,你工部连个具体的灾情统计都没拿出来,就要朝廷拨银三十万两?”

    大殿内一片寂静。工部侍郎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

    李承安微微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这份急报是他昨天故意放在御书房让儿子看的,而儿子不仅看了,还记住了,还用在了朝堂上。

    “户部。”李松转头看向户部尚书,“太湖流域近三年的税收账目,我要一份详细的。哪些县是产粮区,哪些县是欠收区,都要标清楚。三天之内,送到东宫来。”

    户部尚书连忙拱手:“臣遵命。”

    李松又转向工部侍郎:“赈灾的事,工部先拿一个具体的方案出来。

    要写清楚——堤坝哪里决口、决口多大、需要多少石料、多少人工、多少银两,灾民有多少户、多少口、需要多少粮食、多少药材、多少被褥。写不清楚,这个银子朝廷一分都不会拨。”

    工部侍郎连连称是,退回了班列中。

    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不少官员看向李松的目光已经变了——不再是审视和不安,而是隐隐的忌惮。

    这个十二岁的孩子,不是来走过场的。

    李承安终于开口了,语气淡淡的:“太子的话,你们都听见了。以后朝中议事,太子的话就是朕的话。

    谁敢阳奉阴违、敷衍塞责,休怪朕不讲情面。”

    群臣齐齐跪下:“臣等谨遵圣谕。”

    早朝散后,李承安带着李松回到御书房。

    李承安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儿子,笑了:“今天表现不错。但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?”

    李松想了想,认真道:“儿臣不该抢在父皇前面说话。

    朝堂上,父皇才是主君,儿臣只是储君。儿臣今天锋芒太露,让群臣觉得父皇在放权,这对父皇的威信有损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好!好!好!”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站起身来,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“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

    要是能有你一半的心思,也不至于被太后压着打那么多年。”

    李松低下头:“儿臣知错了。”

    “错什么错?”李承安收敛笑容,正色道,“朕让你监国,就是让你露锋芒的。

    不露锋芒,那些大臣怎么知道你不好糊弄?不露锋芒,那些蛀虫怎么知道你不好欺负?

    朕的威信不是靠你缩着脖子保下来的,是靠你真本事撑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儿子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你记住——朕在,没人敢动你。朕不在了,你要让别人不敢动你。

    怎么让别人不敢动你?就是今天这个样子。有理有据,不卑不亢,该问的问,该怼的怼。

    你今天是太子,明天就是皇帝。皇帝不需要对任何人唯唯诺诺。”

    李松的眼眶微微泛红,重重点头: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李承安重新坐下,拿起一份奏折,“来,今天还有二十多份奏折要批,你批完了朕再审。”

    李松在父亲身边坐下,拿起朱笔,开始批阅奏折。

    窗外,大雪纷飞,天地之间一片洁白。

    御书房内,炭火烧得正旺,父子两人相对而坐,偶尔低声交流几句,偶尔沉默批阅。黄崇远端了热茶进来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,这间小小的御书房里,正在发生的一切将决定这个帝国未来几十年的走向。

    也没有人知道,那个坐在皇帝身边、认真批阅奏折的少年太子,有朝一日会成为这个帝国历史上最富争议的君主。

    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
    至少现在,窗外的大雪还在下,炭火还很暖,父子两人还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