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在儿子对面坐下来,把冷帕子暂时放到一边。

    父子俩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小几,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,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“松儿,你听朕说。”李承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“朕让你练武,不是要你上阵杀敌,不是要你成为绝世高手。

    朕让你练武,是让你身子骨结实。身子是根本,身子垮了,什么雄才大略都是空话。你要是把自己练废了,朕才是真的失望。”

    李松的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挤出一句话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可是……儿臣怕。

    儿臣怕自己不够好,怕配不上这个太子的位置,怕将来坐不稳江山,怕辜负了父皇的期望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出来,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。李松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啪嗒啪嗒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地流泪,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李承安看着儿子流泪的样子,忽然觉得鼻头一酸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轻轻按了按儿子的脑袋,把他的头拢到自己肩窝里。

    “傻孩子。”他的声音很低很低,“朕对你的期望,从来不是让你做一个完美的太子。

    朕对你的期望,是让你做一个健康的、快乐的、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。江山是其次的,你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    李松趴在父亲肩头,无声地哭了一会儿。眼泪浸湿了李承安肩头的衣料,温热地贴在皮肤上。

    李承安没有再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,像他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。

    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暖阁里的温度渐渐升高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,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,李松的哭声渐渐停了。

    他从父亲肩头直起身,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,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儿臣记住了。”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,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,“伤了就歇,疼了就说,扛不住就认。不丢人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李承安点点头,“丢人的是扛不住了还硬撑,最后把自己撑垮了,让亲者痛仇者快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重新拧了一块冷帕子,敷在儿子肩上。

    “这条胳膊,三天之内不许动。三天后朕让张太医来看,他说能练才能练。

    在这之前,你要是敢偷偷拿枪,朕就把你的枪全部没收,换成绣花针。”

    李松愣了一下,随即破涕为笑:“父皇,儿臣不绣花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老老实实养伤。”李承安瞪了他一眼,但眼里分明带着笑。

    父子俩又坐了一会儿。黄崇远在门外探头探脑,见里面气氛缓和了,才端着两碗热粥走进来。

    “陛下,殿下,该用早膳了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接过一碗,递给儿子。李松用右手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
    热粥顺着喉咙流下去,整个身子都暖和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父皇。”李松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明日早朝,您说要考校儿臣的骑射。儿臣左肩伤了,但右手还能拉弓。能不能……不延期?”

    李承安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,抬眼看了儿子一眼。

    李松的目光很认真,没有逞强的意思,是一种经过思考后的笃定。

    李承安想了想,放下粥碗:“你右手拉弓,能中几成?”

    “儿臣练过。右手虽然不如左手熟练,但十箭能中六七箭。”

    “六七箭?”李承安挑了挑眉,“你确定?”

    “确定。”李松点头,“儿臣不敢欺瞒父皇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骄傲,还有一点点心疼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,“那朕明日就在校场上等着,看你右手拉弓。”

    他推门出去,晨光从门口涌进来,把整个暖阁照得通亮。

    李松坐在光里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红肿的左肩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明天,右手也要练出个样子来。

    翌日,辰时。

    太庙东侧的校场上,旌旗猎猎。这是皇家专用的演武场,平日里只有禁军轮值操练时才用,今日却早早地铺上了红毯,设了御座。

    李承安坐在御座上,面前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茶盏和几份奏折。他今天穿得随意,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只束了一条素色革带,不像上朝时那般威严赫赫,反倒透着一股武人的英气。

    文武百官来了大半。说是“考校太子骑射”,但谁都看得出来,皇帝这是要借这个机会让太子在百官面前露脸。上回朝堂上太子问赈灾的事,已经让不少人刮目相看,今天这一出,怕是要再加一把火。

    赵阁老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,捋着长须,面无表情。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交头接耳,小声议论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太子才十二,骑射能练到什么程度?别到时候闹了笑话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自有分寸,咱们看着就是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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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王学士站在另一边,目光一直盯着校场入口。陈侍郎在他身旁,面带微笑,像一尊弥勒佛。

    “王大人,你说太子今天能中几箭?”陈侍郎低声问。

    王学士看了他一眼:“太子昨天练功伤了左肩,今天要用右手拉弓。你觉得呢?”

    陈侍郎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伤了肩?那还考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不懂。”王学士收回目光,“陛下考的不是太子的箭术,是太子的心性。”

    陈侍郎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不再问了。

    校场中央,一匹温顺的栗色小马已经被牵到了起点线上。马背上配着轻便的骑鞍,马鞍侧面挂着一壶雕翎箭,一共十二支。

    射靶设在三十步外,一共三个靶子,从左到右一字排开。靶心只有碗口大小,涂着朱红色的圆心。

    李松从校场侧门走进来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身杏黄色骑射服,腰束革带,脚蹬鹿皮靴,头发高高束起,用一根玉簪别住。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,只是左肩处明显比右肩厚了一层——那是裹了厚厚的棉垫和绷带,用来固定伤处。

    他的右手握着一张一石硬弓,弓身是柘木制成的,弓弦是牛筋绞的,拉力不轻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拉开这张弓,在百官眼中已经算得上臂力惊人了。

    李松走到御座前,单膝跪地: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李承安抬手,“伤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“回父皇,张太医看过了,说歇三日便可恢复。今日儿臣用右手拉弓,不牵动左肩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点点头,目光扫过他的左肩,又看了看他右手的握弓姿势,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“开始吧。”

    李松站起身,走向那匹栗色小马。他左手轻轻抚了抚马颈,马儿打了个响鼻,温顺地低下头。他左脚踩上马镫,右腿一跨,稳稳地坐上了马背。

    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百官中有人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校场上的鼓声响起,一声一声,不急不缓,像是心跳的节奏。

    李松双腿轻轻一夹马腹,小马迈开步子,小跑着向前。他没有急着加速,而是在前二十步让马保持匀速小跑,同时右手将弓横在身前,左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,搭在弓弦上。

    动作一气呵成。

    三十步的距离,骑马小跑只需要几息的时间。李松在马背上调整呼吸,目光锁定最左边的那个靶子。靶心的朱红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,像一只盯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马匹跑过二十步线的那一刻,李松猛地拉弓。

    一石硬弓在他右手的拉动下弯成满月,弓弦紧贴着颧骨,箭尖微微抬高,以抵消马匹奔跑带来的下坠。

    松弦。

    “嗖——”

    箭矢破空而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。

    “噗。”正中靶心偏左一寸的位置,箭簇深深扎进草靶,箭尾还在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“好!”王学士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