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侍郎也点了点头,虽然他不通武艺,但看得出来,能在奔跑的马背上射出这一箭,已经不是“十二岁”能做到的事了。

    李松没有停。第一箭刚中靶,他已经抽出了第二支箭。马匹继续向前,距离第二个靶子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他几乎没有瞄准的时间,完全凭着感觉拉弓、松弦。

    第二箭,中靶。偏右一寸。

    两箭都中了,但都不在靶心。李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没有时间犹豫——第三个靶子已经在眼前了。

    第三箭,拉弓,松弦。

    “噗。”正中靶心。

    这一次,箭簇不偏不倚地扎进了朱红色的圆心。百官中响起了低低的赞叹声。

    三箭全中,一箭靶心。

    李承安坐在御座上,面色平静,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李松骑马绕了一圈,回到起点,又取了四支箭,开始第二轮。

    这一轮他加快了马速,从慢跑变成了快跑。马蹄声变得急促,校场上的尘土被扬起来,在晨光中形成一团黄色的雾霭。

    李松在马背上的身形依然很稳,腰胯随着马匹的起伏自然地上下运动,像是长在了马背上一样。

    他右手拉弓的速度也比第一轮更快,几乎是一息一箭。

    四箭射出。

    第一箭,中靶,偏右半寸。

    第二箭,中靶心。

    第三箭,中靶心。

    第四箭,擦着靶心的边缘飞过,扎在靶子边缘的位置,差一点就脱靶。

    四箭全中,其中两箭正中靶心。

    校场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
    鼓掌的是那些武将出身的官员,他们比文官更清楚,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在快马上射出这样的成绩,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李承安终于露出了笑容。他放下茶盏,对身旁的黄崇远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黄崇远点点头,小跑着下去了。

    李松骑着马回到起点,从马背上跳下来,单膝跪地:“儿臣骑射已毕,请父皇评判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站起身,从御座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走向儿子。他的脚步声在校场上格外清晰,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他走到李松面前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。李松的额头上有汗,右手的虎口被弓弦磨得通红,但眼神清亮,脊背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李承安说。

    李松站起身。

    李承安伸出手,握住了儿子的右手。那只手虎口处已经起了水泡,掌心粗糙,指节粗大——这是一个练武之人的手,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该有的手。

    “七箭,全中。其中三箭靶心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的声音不大,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太子李松,骑射合格。”

    百官齐齐拱手:“太子殿下英武!”

    李承安摆摆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他拉着李松的手,面向百官,一字一句道:“朕今日考校太子骑射,不是要你们夸他。

    朕是要让你们亲眼看看——朕的太子,不是温室里的花朵,不是只会念书的书呆子。

    他能文能武,能批奏折,也能拉硬弓。将来这个江山交到他手上,朕放心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掷地有声,百官齐齐跪下:“陛下圣明!”

    赵阁老跪在人群中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
    但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皇帝今天这番话,不只是在夸太子,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:

    太子已经长大了,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孩子了。

    李松站在父亲身边,感受着那只大手握着自己右手的温度,心中涌起一股热流。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坚毅的侧脸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
    但他忍住了。

    他不能在百官面前流泪。他是太子,是储君,是这个帝国未来的主人。他必须站在这里,挺直脊背,目光平静,像一棵正在拔节的树。

    考校结束后,百官散去。李承安带着李松回到御书房,父子俩在窗边坐下。

    黄崇远端了茶来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李承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看了一眼儿子的右手:“虎口磨破了,疼不疼?”

    “不疼。”李松这次没有条件反射地说谎,而是认真地想了想,补充道,“有一点,但能忍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笑了:“学会说实话了,有进步。”

    李松也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“今天表现不错。”李承安放下茶盏,正色道,“但你知道你今天最让朕满意的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李松想了想:“是三箭靶心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李承安摇头,“是你第一箭射偏了之后,没有慌,没有乱,后面几箭越射越好。

    骑射这个东西,比的不是谁第一箭射得准,比的是谁能在失误之后稳住心态。战场上没有重来的机会,失误了,下一箭补回来。你今天做到了。”

    李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承安忽然话锋一转,“你今天用右手拉弓,左手全程没有动。这说明你把朕的话听进去了——伤了就歇,不硬撑。这一点,比射中靶心更让朕高兴。”

    李松低下头,声音有些闷:“儿臣以前太莽撞了,让父皇担心了。”

    “莽撞不是坏事。”李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年轻人不莽撞,那还叫年轻人吗?但莽撞和愚蠢之间有一条线,你现在已经能分清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:“好了,不说教了。今天你表现好,朕赏你一样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弓。

    那张弓不大,比寻常的骑弓要小一圈,弓身是用上等的柘木制成的,弓弦是白色的牛筋,弓臂上刻着精美的云纹。

    整张弓看起来轻巧精致,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显然用料极为扎实。

    “这是朕十二岁的时候,先帝赏给朕的。”李承安把弓递过去,“朕用了三年,一直舍不得丢。现在朕把它赏给你。”

    李松双手接过弓,指尖抚过弓臂上的云纹,能感觉到木头表面被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。

    这是父亲的弓,是父亲的少年时光,是一段他不知道的过去。

    “父皇……”李松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    “别哭。”李承安笑着弹了一下他的额头,“男子汉大丈夫,一张弓就哭了?将来朕把江山交给你,你还不得哭成泪人?”

    李松破涕为笑,把弓紧紧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