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宫的灯,早已灭了。
李承安站在御书房的窗前,看着夜色中沉沉的宫阙,手中捏着一封已经泛黄的奏折——那是当年废太子的诏书底稿。
二皇子李树的名字被朱笔勾去,旁边批了两个字:“囚禁。”
那一年,李树十九岁,他四十岁。
如今,十二年过去了。
李树被囚禁在冷宫偏殿,终身不得出。
李承安偶尔会想起这个儿子,想起他小时候骑在自己脖子上笑的样子。
但只是偶尔。帝王之家,容不下太多柔软。
他转过身,看向龙案上摊开的一份立储诏书。
那是十二年
年前写下的。
皇三子李松,年六岁,天资聪颖,仁孝恭俭,立为皇太子,正位东宫。
六岁。
李承安记得那天,李松穿着一身小小的太子冠服,跪在太和殿的丹陛上,膝盖着地,小脸绷得紧紧的,一声不吭。
百官山呼万岁,他小小的背影在巨大的殿堂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李承安站在御阶之上,看着这个儿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不是没有犹豫过。
长子李承乾虽非嫡出,但年长;
四子承泽、五子承煜、六子承烨都还小。
可他等不了了。朝中那些盯着储位的人,那些在李树被废后蠢蠢欲动的势力,需要一个定论。
早立太子,早定国本,早绝了那些人的念想。
所以他选了李松。
不是因为他是最聪明的,也不是因为他是最得宠的。而是因为——李承安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。
同样的沉静,同样的隐忍,同样的不甘平庸。
立储大典之后,李承安把李松叫到御书房,屏退左右,父子二人相对而坐。
“李松,你知道太子是什么吗?”
六岁的李松坐在椅子上,脚都够不着地,却挺直了腰板,认认真真地回答:“太子是父皇的儿子,是未来的皇帝。”
李承安点了点头:“对。但你知道未来的皇帝要做什么吗?”
李松想了想:“替父皇分忧,为百姓做事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不能犯错。犯错了,就不是好太子了。”
李承安看着这个儿子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。
六岁的孩子,已经知道不能犯错。
是谁教他的?是那些太傅,还是那些宫女太监的窃窃私语?
“李松,你听好了。”李承安俯下身,平视着儿子的眼睛,“你可以犯错。你六岁,犯错是应该的。
朕不要求你十全十美,朕只要求你——犯了错,要认;
认了错,要改。太子也是人,不是神。”
李松的眼睛亮了一下,重重地点头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从那天起,李承安开始了长达十二年的培养。
六岁到十二岁,是打根基的六年。
每日卯时,李松准时到御书房。太傅讲授经史子集,从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到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再到《史记》《资治通鉴》。
李松过目不忘,太傅讲一遍,他就能背下来;讲两遍,他就能提出自己的疑问。
李承安不放心太傅,每隔三日亲自检查课业。
他出的题目刁钻古怪,不是让李松背书写字,而是让他断案——给一个虚构的案子,让他判断谁是谁非,该如何处置。
“父皇,这个案子不能这么判。”
八岁的李松指着纸上的案情,认真地说,“表面上是大户欺负佃户,但佃户也有错。
他不该私卖田里的树。
树是东家的,他卖了就是偷。”
李承安问:“那该怎么判?”
“各打五十大板。大户强占佃户的口粮田,罚银十两,退田;佃户偷卖树木,罚做工一个月,赔树钱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大户全错?”
“因为规矩就是规矩。
佃户穷,不能因为穷就可以偷。
父皇说过,律法面前,不分贫富贵贱。”
李承安笑了,在儿子的课业上批了一个“优”。
除了文课,还有武课。
李承安亲自教李松骑射。
从六岁开始,每天下午一个时辰,在御花园的演武场上。
先学骑马,李松腿短,够不着马镫,李承安就让人做了一副小马鞍,把他抱上去。
第一次骑马,李松吓得脸色发白,死死抓着缰绳,但一声不吭。
“怕不怕?”李承安问。
“怕。”李松咬着牙。
“怕就对了。怕才能小心,小心才能活得久。”
李承安牵着马缰,在演武场上一圈一圈地走,“但你不能让怕把你压垮了。
你要学会跟怕做朋友。它提醒你危险,但你不能听它的——你要听自己的。”
李松似懂非懂,但记住了。
七岁学射箭。李松臂力不够,拉不开弓,李承安就让他先用小弓,从三石减到一石。
日复一日,练了三个月,终于能射中靶心。
李承安在靶子上画了一只兔子,说:“射中兔子,朕带你去西山打猎。”
李松一箭射中兔子的眼睛。
李承安兑现承诺,带他去了西山。那是李松第一次看见活的猎物——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,他张弓搭箭,手却在发抖。
“射。”李承安说。
李松闭上眼睛,松手。箭飞出去,擦着兔子的耳朵扎进了土里。兔子跑了。
李承安没有骂他,只说了一句:“下次睁开眼睛。”
八岁,李松学会了在马上射箭。
九岁,能开一石五斗的弓。
十岁,骑术已经超过大部分侍卫。李承安带他去了京郊大营,让他跟士兵一起操练。
李松晒得黝黑,手上磨出了茧子,但从没喊过一声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