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工门。

    当宗门飞船载着伤员和疲惫的弟子们降落在漱玉楼前的广场时,得到消息的宗门弟子、执事以及长老,几乎全都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广场上火把通明,人声鼎沸。

    当先看到的是被抬下来的、血肉模糊的重伤员,人群中顿时响起压抑的惊呼声。

    在叶灵枢长老嘶哑的指挥下,杂役弟子们蜂拥而上,接过担架,疾步送往丹房。

    随后下船的,是互相搀扶、满面烟尘血污的轻伤弟子,他们眼中的疲惫、后怕,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,让围观者无不动容。

    “天啊……怎么这么多伤员……”

    “听说遇到了丹妖……”

    “丹妖?真的对上了?”

    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。

    直到吴镇渊、铁玄子、弥仓海三位长老,以及殷昨莲的小月阁出现,气氛才为之一变。

    尽管他们也个个带伤,神色疲惫,但行列依旧整齐,尤其是小月阁弟子,虽狼狈却目光沉静,带着一身肃杀与坚韧,与旁边一些惊魂未定的天工门弟子形成鲜明对比。

    “肃静!”

    吴镇渊运起灵力,低沉的声音压过嘈杂,“昨夜,陈掌门运筹帷幄,宗门弟子奋勇血战,长年盘踞我天工门矿脉的丹妖——地火熔岩蜥,已然伏诛!”

    “伏诛”二字,如同惊雷,在广场炸响。

    短暂的死寂之后,巨大的喧哗轰然爆发!

    “丹妖死了?真的死了?!”

    “我们赢了?!矿脉夺回来了?!”

    “陈掌门……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!”

    难以置信的惊呼、激动的呐喊、如释重负的叹息、对伤亡同门的悲恸、以及对胜利的狂喜……种种情绪猛烈地冲撞、混合。

    许多弟子眼眶发红,尤其是那些经历过矿脉丢失、十余年来备受压抑的老弟子,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他们看向殷昨莲和小月阁弟子的目光,看向那些敢于冲向前线的两百余名宗门子的目光,充满了敬佩和一些羞愧。

    更多的留守弟子则涌向那些还能行走的参战弟子,七手八脚地搀扶、询问、呼唤。

    一时间,叫喊声、哭声、低低的安慰声混作一团,广场上一片混乱。

    叶灵枢厉声喝道:都让开!先把重伤员送往丹房!闲杂人等不要挡路!

    他嗓音嘶哑,满头银发散乱,衣袍上也沾满了血——一路照顾伤员沾上的。

    留守的弟子如梦方醒,连忙上前接应担架,脚步匆忙却尽量平稳,向着丹房飞奔。

    就在这混乱与悲恸交织的时刻,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广场高处传来,穿透了所有嘈杂:

    诸位——!

    众人循声望去。

    金石殿殿主金元子,正从广场上方的石阶缓步走下。他身着一件裁剪考究的深褐色长袍,身后跟着几位长老,个个神情肃穆。

    金元子步伐不快,却很稳。

    他走下石阶,穿过人群——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。他没有先去查看伤员,而是径直走到吴镇渊面前。

    吴镇渊正拄着断斧站在队列前方,左臂的绷带还在渗血,满脸烟尘与疲惫。

    金元子在他面前站定,目光扫过他的伤势,再扫过他身后那一排排受伤的弟子,神情渐渐变得痛惜,双眼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。

    吴长老。

    他紧紧握住吴镇渊的右手,然后又拍了拍铁玄子的肩膀,向弥仓海点点头,声音微微发颤,辛苦了!你们……都辛苦了。

    吴镇渊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只是粗重地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金元子松开他的手,走向其他人。

    他每经过一个伤员,都会驻足片刻,或拍拍肩膀,或询问伤势。他的动作不急不缓,带着温厚与关切,仿佛每个人都是他骨肉至亲。

    好孩子,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……他对一个双腿发抖的年轻弟子说着,亲手将他交给旁边一名师兄弟搀扶。

    伤得不轻?快,再来几个人来帮忙!他提高声音吩咐,语气里透着焦急。

    走到殷昨莲面前时,他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殷昨莲面色苍白如纸,左腿缠着绷带,却依旧笔直地站在小月阁队列前方,身后的弟子虽个个带伤,队形却是最为齐整的。

    殷阁主,

    金元子语气凝重,微微颔首,此战,小月阁居功至伟!天工门不会忘记。

    殷昨莲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礼。

    金元子也不以为意,继续向前走去。

    终于,他停在整支队伍的前方,面对着广场上近两千名留守与归来的弟子。

    灵灯的光芒映照着他的面庞,他环视一周,深吸一口气,声音清晰:

    诸位同门——

    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今日,尔等以血肉之躯,迎战丹妖,九死一生,护我天工门根基不堕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一字一句仿佛敲在众人心上,本座留守宗门,未能与尔等并肩,心中……愧恨交加!

    他说到二字时,声音竟微微颤抖,眼圈泛红,那一瞬间的自责与痛惜,让不少留守弟子也跟着红了眼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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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他话锋一转,提高声音,

    如今丹妖已伏诛!矿区已夺回!尔等的血,没有白流!同门的牺牲,不会白费!

    他面向归来弟子的方向,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本座代全宗同门,感谢诸位!

    这一揖,让广场上再次沸腾。

    许多留守弟子热泪盈眶,有人跟着向归来的弟子鞠躬行礼,有人高喊着。

    那些伤痕累累的参战弟子,在这样汹涌的感激与敬意面前,紧绷的神情也终于有了松动,有人低头抹泪,有人默默点头,更多的只是疲惫地、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殷昨莲冷眼旁观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金元子直起身来,面上痛惜之色犹存,却已然开始迅速安排各项事务:药堂丹房全力运转,所有伤员必须得到最好的救治!

    “杂务堂即刻准备热水、饭菜、干净衣物,送到每一位同门手中!内门三殿暂时腾出修炼静室,供受伤弟子们休整!

    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,条理分明,让原本混乱的场面迅速有了秩序。

    各殿弟子们各司其职,忙而不乱。不少人在忙碌之余,心中暗暗感叹:关键时刻,到底还得老资格的金长老靠得住。

    吴镇渊疲惫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宽慰,不由对身旁的铁玄子低声道:金长老安排得妥当。铁玄子哼了一声,没接话,只是默默走向自己的弟子。

    一切安排妥当,夜色已深。

    广场上的喧闹渐渐平息,伤员被妥善安置,归来弟子也各自回房休整。

    金元子又亲自巡视了一遍丹房和静室,安抚了受伤弟子之后,这才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,回到了自己的殿中。

    关上殿门的那一刻,他脸上痛惜与关切的表情,如同被一盆冷水洗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静到近乎冷漠的面孔。

    他在书案后坐下,闭上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
    丹妖伏诛,矿脉夺回。

    陈望的声望必然水涨船高。此战虽是一场惨胜,但在宗门弟子们的眼中,却是新掌门力挽狂澜的证明。

    那些原本对陈望持观望态度的人,恐怕也会因此动摇。这个局面……有些棘手了。

    当晚四更。

    庶务堂的账房司突然失火。

    当附近弟子闻讯跑来救火之时,只看到账户司几间房屋已然陷入熊熊大火,账房先生抱着十几卷抢出来的账本,号啕大哭。

    后来。

    据说是当晚值夜弟子不小心打翻油灯才导致此火患,导致几十年账目尽数烧毁,只有账房先生最后舍命挽救的十几卷。

    该弟子已然被逐出宗门。

    在账房司陷入大火之时,在沉星山脉深处一条隐秘山谷中,十几个黑衣人正忙碌着。

    胡管事亲自督工。

    “快,把洞口封死,引爆里面的支撑柱!”他压低声音催促,“天亮之前,这里必须是塌方,不能留任何开采痕迹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所有人撤出洞口。

    轰——

    沉闷的爆炸声从山腹深处传来,地面震颤。洞口坍塌,巨石滚落,烟尘冲天。

    等烟尘散去,原本隐蔽的入口已被碎石封死,看不出任何人为开采的痕迹。

    胡管事拍了拍身上的灰,取出十几个装着灵石的简易纳物囊分给众人。

    然后对身边心腹道:“你带他们连夜离开藏墟郡,越远越好,三年内不许回来!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,你们今晚没见过我,没来过这里,不知道什么支脉。谁问都是这句话。”

    众人点头,消失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胡管事看他们离开,这才深叹一口气。次日,便以“年老思乡”而“主动请辞”,带着一笔丰厚的“安家费”,远走高飞。

    两天后。

    藏墟郡城一处客栈。

    一位穿着便服、但气质精干的中年人,正在房中踱步。他便是朝廷工部派来核查天工门矿脉情况及宗门财务状况的官员,姓王。

    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
    进来的是一个面带笑容、举止得体的商人模样男子,自称是某商会代表。

    但几句寒暄后,对方便不经意地透露,自己与天工门内某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有旧,并递上了一份薄礼——

    几件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古玩字画,以及一张数额恰到好处、不留把柄的通兑灵石票。

    “王大人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天工门近来新易掌门,账目有些混乱,还望大人细察,该清算就清算,不能让某些人因一己之私,固执顽守,把国有资产全都挥霍一空……”

    来人话说得含蓄,意思却明白无误。

    王官员把玩着手中的一块温润古玉,目光闪烁。他久在官场,深知其中关窍。

    核查宗门,本就是件容易得罪人的差事。若有人愿意行个方便,自己又能得着实惠,还能结交地方势力,何乐而不为?

    他沉吟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:“天工门乃炼器大宗,于国朝亦有功。如今既然颓势难挡,自当该断则断……本官……自会秉公办理。”

    来人脸上笑容更盛,躬身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