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妃抬手,两根手指往他嘴边一挡。
她似笑非笑,唇角挑起一点弧度。
“慌啥?等皇上龙椅坐牢实了,一个没根没靠的姑娘家,不是你想如何捏,就如何捏?”
五皇子眨眨眼,睫毛颤了颤,乖乖点头。
“嗯,听母妃的。”
朝歌踏出宫墙。
宫门口,秦妄牵着马站在风口里。
一瞅见她,立马几步蹿过来,仔仔细细上下瞧。
“人好好的?慧妃没给你甩脸子?”
朝歌摇摇头。
“就聊了几句家常话。”
“走,回家。”
话出口时,他嘴角微扬,眼睛也跟着弯了弯。
朝歌身子一僵。
“走,回家。”
朝歌鼻子一酸,赶紧眨了好几下眼,把那股热乎劲儿生生憋了回去。
“好,回将军府。”
秦妄听出她语气里那层淡淡的隔膜,没接话,只默默扶她上了马车。
两人一路静悄悄,连马蹄声都听着格外清楚,最后稳稳停在将军府门口。
刚跨进大门,院子里就传来一阵脆生生的喊喝声。
“嘿!哈!嘿呀!”
朝歌脚下一顿,循着声音望过去,差一点笑出声。
陌然套着件小号玄色练功服,露出细嫩的手腕和圆鼓鼓的小腿肚。
他正跟武师父学扎马步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。
树杈子抡起来歪歪扭扭,几次差点把自己绊趴下。
可那张小脸绷得比包公还紧,小眉毛拧成疙瘩。
武师父站在旁边,想乐不敢乐,硬是板着脸掰他胳膊。
“小公子,胳膊抬高点儿,对对对!马步扎稳喽……哎哟!”
话没说完,陌然猛地一个转身,树杈子抽在小腿肚上,火辣辣地一疼。
他往前一栽,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。
武师父脸色都变了。
刚迈半步,陌然已经麻利地撑起小身子,拍拍土,爬起来了。
朝歌站在檐廊底下,静静看着,鼻子一下子有点发酸。
陌然一抬眼,立马看见他们。
“娘!娘!”
他随手把树枝一扔,迈开两条短短的小胖腿,摇摇晃晃冲了过来。
刚跑几步,脚底一滑,身子歪得像根被风吹倒的嫩芽。
眼瞅着又要扑街,秦妄一个箭步跨上前。
陌然被高高举到半空,小身子愣住两秒,噗嗤一声笑出声来,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啪啪拍着秦妄的脸蛋。
“爹!爹!”
秦妄整个人瞬间定住了。
他这辈子,踩过死人堆,什么狠场面没有见过?
可现在,被一个才满周岁的小崽子脆生生叫了句爹。
他喉头竟突然发紧,吞咽时带出一点滞涩感。
“嗯。”
他嗓子有点发毛,干涩地应了一声。
“爹在这儿。”
朝歌站在旁边,默默看着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
她忽然记起陌然刚出生那会儿。
皱巴巴一团,红通通的,哭得震天响。
苏怀逸守在床边,抱娃姿势跟捧着炸药包似的,手忙脚乱。
可陌然越长越不像苏家,倒是一天天越来越像秦妄。
朝歌盯着儿子的小脸看了好久,好久。
或许……让陌然跟着秦妄,才是真正踏实的路。
真要哪天风向不对,有秦家这棵大树罩着,陌然起码能安稳长大。
要是跟着她,颠来跑去,连顿热饭都难保。
秦妄察觉她视线停得久。
抬头看去,正对上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,心口莫名一沉。
“朝歌?怎么了?”
她飞快眨了眨眼,扯出个浅浅的笑。
“没事。陌然该喝米糊啦,带他进屋吧。”
秦妄点点头,一手稳稳搂着孩子,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,攥住了她的手指。
朝歌指尖一缩,却没抽走。
陌然趴在秦妄肩上,歪着脑袋,一会儿瞅瞅朝歌,一会儿瞅瞅秦妄,忽地咧开嘴,露出还没长齐的小米牙,咯咯笑开了。
“爹!娘!”
朝歌伸出手,轻轻包住那只湿漉漉的小巴掌,嘴角慢慢往上扬。
晨光洒在三人身上,影子叠在一起。
第二天。
京城彻底乱套了。
昨夜废太子死在大理寺大牢里。
听说是一帮旧部半夜摸进去劫人。
混战中,废太子挨了好几支冷箭,当场咽了气。
那伙人也被围得死死的,一个都没跑掉。
消息传进宫时,废皇后正坐在冷宫铜镜前梳头。
宫人跪着把信递进来,她握着梳子的手,只顿了一下。
“人没了?”
“嗯。”
宫女垂着手。
“胸口挨了十几箭,当场就没气了。”
废皇后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半天没吭声。
她盯着镜子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突然咧嘴一笑。
“也行。”
她嗓音哑哑的。
“活着怪累的,倒不如早点撒手。”
宫女一走,她慢慢站起来,挪到窗边,抬眼瞅着外头那一小片天。
她脑子里一下闪出好多早年的画面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那会儿才十六,一身大红喜服,袖口绣着金线凤凰。
头上顶着沉甸甸的凤冠,步摇随走动摇晃,发出细碎清脆的响。
脸上全是笑,欢欢喜喜嫁给了皇帝。
当时真以为,能和他牵手到老,做一辈子正经夫妻。
可后来呢?
后来他接二连三往宫里抬新人。
她心里那点甜劲儿,慢慢被磨没了。
再往后,她就只惦记一件事。
让亲儿子坐上龙椅。
结果呢?
儿子没了。
啥都没了。
废皇后转过身,走到床跟前,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条白绸子。
把绸子搭上房梁,绕两圈,打个死结。
踩上凳子,把脖子伸进去。
脚一蹬,凳子歪了,她身子悬空。
眼睛睁得很大,目光平稳,一动不动。
就那么静静望着那片天,嘴角还往上牵了牵。
像是熬到头的人,终于能躺平歇会儿了。
宫女撞开门时,她已经凉透了。
消息传到慧妃那儿时,她正对着镜子画眉毛。
“咽气了?”
底下宫女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地面,声音直发飘。
“回娘娘,废皇后自尽,废太子中箭身亡。两边……都验过了。”
慧妃起身,袖口垂落,缓步踱到窗边。
扫了一眼外面金光闪闪的殿顶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挺好。”
她低声说。
“这后宫啊,总算清静了。”
五皇子一阵风似的闯进来,衣摆带起一阵疾风,满脸藏不住的兴奋。
“您听说没?皇后也挂了!太子死了!”
慧妃转过身,看儿子那张神采飞扬的脸,眼里全是宠。
“听说了。”
五皇子凑近点儿,压着嗓子,呼吸都放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