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妃,太子一倒,父皇又病得下不了床,这江山,不就是咱家的了?”

    慧妃抬手,帮他捋平衣领上的一道褶子。

    “慌啥?你爹还在喘气呢。”

    五皇子脸上的笑淡了,眉头皱起来。

    “可父皇缓过来咋办?虽说现在是我管事,可底下还有人盯着呢。尤其八弟,眼瞅就要及冠了,以后……”

    “怕啥?”

    慧妃打断他,唇角一挑,笑得又冷又利。

    “你爹身子早掏空了,全靠云先生那几手硬功夫撑着呢。等他知道太子和皇后双双没了,心里一咯噔,这口气还能续上几天?”

    “母妃是说……”

    慧妃没接话,只轻轻眯了眯眼,嘴角往上一翘。

    五皇子盯着母亲这张沉得住气的脸,心一下子踏实了,躬身一礼。

    “多谢母妃替儿臣铺路。”

    皇宫,寝殿。

    满屋子药渣味儿,熏得人脑仁发闷。

    皇上歪在龙床上,由云先生扶着手腕,一小口一小口喝汤药。

    药汁子又苦又涩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。

    云先生刚放下碗,正要转身,外头猛地窜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杨海顺死后,新补上来的太监叫成福。

    年纪不大,嘴甜腿快,主子交代的事从不打磕绊。

    “陛、陛下!”

    皇上眼皮一掀。

    “啥事?”

    成福扑通跪倒,牙齿直打架,话音断成零碎音节。

    “陛下!废太子昨儿夜里,在大理寺大牢里,被乱箭穿心……废皇后今儿一早,在冷宫房梁上,自个儿吊死了!”

    “啥?!”

    皇上腾地坐直,手一抖,药碗摔地上,瓷片崩得满地都是。

    碎碴子溅到成福手背上,划出一道浅红印子。

    他脸唰地就没了血色,嘴唇直哆嗦。

    话还没出口,一手已经死死按住胸口。

    “噗。”

    一口黑血喷出来,溅在明黄色被面上。

    “陛下!!”

    成福魂都吓飞了,连滚带爬往前扑。

    云先生一步抢上前,左手稳稳托住皇上后背,右手已抽出三根银针。

    嗖嗖嗖三下,全扎准了位置。

    云先生手没停,又补了几针。

    见他呼吸慢下来,才收针退开半步。

    皇上躺回枕上。

    一张脸蜡黄蜡黄的,眼窝深得能盛水。

    “好……真好啊!太子刚断气,皇后就上吊,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?”

    “明摆着有人设局!先射死太子,再把皇后逼上绝路,这是想把朕的儿子一个一个全掐死啊!”

    成福跪在地上,连呼吸都憋着,生怕漏出一点响动。

    皇上缓了两口气,忽然嗤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他们当太子一死,朕就没人可立了?朕还有几个儿子!真以为杀了个太子,这龙椅就是他们搬回家的物件了?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喉头一紧,呛得他偏过脸去。

    云先生一直没吭声,就那么低着头。

    皇上咳得嗓子发哑,终于歇住了。

    他靠着枕头,目光慢慢挪到云先生脸上,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云先生,你进宫也有些日子了。朕咋从来没听你说过一个字?到底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云先生身子一僵。

    他半天没吭声,忽然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仰起脸,把嘴大大张开。

    皇上往前挪了挪身子,眯眼一看。

    嘴里光秃秃的,啥也没剩。

    就留着半截发白的舌根。

    皇上倒抽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“谁把你舌头割了?!”

    他猛地坐直身体,手掌拍在床沿上。

    云先生轻轻点了下头,眼圈一下红了,水光直打转。

    他没眨眼,眼泪在眼眶里越积越多。

    皇上盯着他这张脸,盯了好一阵子,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以前……在太医院当差?”

    皇上试探着问,声音都有点虚。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是不是在东配殿抄过方子?”

    云先生又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皇上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是老院正,当年那个管太医院的老大夫,收的徒弟?!”

    云先生鼻子一酸,眼泪唰地滚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重重往地上一磕,额头砸在金砖上,再没抬起来。

    皇上嗓子发紧,声音都抖了。

    “你、你到底咋回事?是不是被人坑了?有啥委屈,现在就说!”

    云先生抬起头,满脸是泪,眼神扫了一圈四周。

    皇上立马懂了。

    他嗓音一沉。

    “来人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右手已握紧了枕边一只紫檀镇纸。

    成福一个激灵,手脚并用地爬进殿里。

    “传朕的话:寝宫立刻封死,从现在起,没有朕点头,谁也不许踏进一步!”

    皇上说完,把镇纸重重搁回枕边,木底敲出一声钝响。

    成福飞快应下,转身冲出去安排。

    不一会儿,外头传来一串整齐有力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皇上靠在软枕上,脊背挺直。

    “里里外外,全是朕亲手挑的亲信。一个不漏,一个不疑。你救了朕的命,这条命,朕记着。现在,有啥话,全倒出来。朕给你兜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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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云先生手抖得厉害,从怀里摸出一封泛黄发脆的旧信。

    他双手高高托过头顶。

    纸上的字迹早糊成一片。

    可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。

    皇上一把接过来,指尖碰到信纸时顿了一瞬。

    随即摊开,只看了两行,脸色瞬间变了!

    瞳孔骤缩,呼吸停滞,喉结上下一滚。

    “慧妃生五皇子那会儿,才怀了不到八个月。师父觉出不对劲,悄悄取了陛下和小皇子的血,打算试试滴血认亲。结果还没来得及报上去,慧妃先知道了。师父当晚暴毙,臣装瞎蒙混,躲过一刀,却被活生生剜掉舌头、打断四肢,扔出了宫墙。”

    “幸亏被送菜的老农捡到,捡回一条命。这些年东躲西藏,改名换姓,就等着今天,替师父讨个说法,也替自己,讨个公道!”

    皇上读完,胸口猛地一闷,一手按住心口。

    “噗!!!”

    一口黑血喷出来,正溅在信纸上,把那几行字泡得更花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!!”

    成福失声喊,脚步往前迈了半步,又被自己强行止住。

    皇上摆了摆手,拦住他。

    “好啊……真好啊……朕把她当宝宠了十几年,掏心掏肺信了十几年,她就是这样还的?!”

    “让朕养别人的儿子!还想把朕江山,交给一个野种坐?!”

    云先生跪在地上,额头再次磕下去。

    他脑门儿咚咚磕在地砖上,一下比一下狠。

    额头破开,血顺着眉骨往下淌,滴到金砖缝里,他跟没知觉似的,继续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