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长长吐了口气，把胸腔里那团火硬生生压下去，转头盯住云先生。
“和乐公主，这事，她晓不晓得？”
云先生赶紧摆手，又赶紧蹲下，在地上划拉出几个字。
“不晓得。臣不敢说。”
皇上盯着地上那六个土灰灰的字，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笔。
过了好一阵子，才慢悠悠开口。
“你先回去歇着吧。这事儿，朕亲自弄明白。”
皇上靠在软枕上，闭眼养了会神，眉头松开又皱紧。
“你跑一趟宫里，替朕传个口信，就叫他一个人来，悄悄地来，别让第三个人听见。”
成福立马弯腰。
“哎，奴才去！”
刚转身要迈步，皇上又喊。
“站住。”
成福脚一收，麻溜回头等着。
“要是五皇子问起为啥叫他，你就透点风，让他觉得，来了准有甜头。懂？”
成福眼珠子一转，秒懂。
“懂！奴才全懂！”
皇上挥挥手。
“快去。”
成福弓着腰倒退几步，扭头撒腿就跑，直奔五皇子住的地儿。
五皇子坐在书桌后头，装模作样翻奏折。
太子挂了，皇后也没了。
他这监国皇子，离龙椅就剩半只脚的距离。
外头脚步声一响，小太监掀帘子报。
“殿下，成福公公来了。”
五皇子眼皮一抬，随手把奏折撂桌上。
“请进来。”
成福碎步进门，噗通一跪。
“奴才给五皇子请安！”
五皇子懒洋洋靠回椅子里，十指交叉搁在腹前，慢悠悠问。
“成福公公大驾光临，父皇又有啥吩咐？”
成福往前凑了半步，嗓子压成一条细线。
“陛下请您过去一趟，就在寝宫，现在就要见您。”
“现在？”
五皇子眉毛跳了一下。
“对，就现在。”
成福顿了顿，补上一句。
“还说了，只请您一个，谁也不带，谁也不告诉。”
他垂着眼，双手交叠在腹前。
五皇子眯了眯眼。
单叫他？
还得偷偷摸摸？
他起身绕过桌子，走到成福跟前，袖口一抖，一小袋沉甸甸的金瓜子塞进成福手心。
“成福公公，您给句实话，父皇叫我过去，到底是为哪桩？”
成福攥着瓜子掂了掂分量，笑得眼角都堆褶子。
“哎哟喂，恭喜殿下啊，天大的好事来了！奴才提点一句，您嘴巴甜一点，脑子活一点，顺着他老人家的意思走……那扇门，说不定，今儿就开了。”
五皇子心口咯噔一响。
这话一出口，还能有啥别的意思？
五皇子死死攥住手心，把那股差点蹦出来的激动硬生生压回去。
“行，这事儿本宫记下了。等日后……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话音落地，他指尖在成福肩头停了半息，才缓缓收回。
成福立马躬身，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。
“那奴才先给五皇子道喜啦！天色不早了，殿下可别磨蹭，跟奴才走吧！”
他直起身，侧身让出半步。
五皇子点点头，转身进里屋换了套庄重些的袍子，又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。
一路上，他心口砰砰直跳。
皇上要把皇位传给他了。
十成十的事儿。
再说，他亲娘是慧妃，当年最得宠的那位。
不传给他，还能塞给谁？
越琢磨越踏实，连脚步都跟着轻快起来。
可刚到皇上寝殿门口，他猛地刹住脚。
不对劲。
门口站的侍卫，密密麻麻，比往常翻了两三倍。
个个甲胄锃亮，刀刃出鞘，寒光直晃眼。
把整座宫殿围得严严实实，连只鸟都难飞进去。
风掠过檐角铜铃，铃声未落，便被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扫过去。
更奇怪的是，一张熟脸都没有，全是他没见过的生人。
五皇子心头咯噔一下，脸上却没漏半分，照旧笑着往前凑。
守门的侍卫伸手一拦。
“殿下恕罪，按新规矩，进殿前得查身。”
五皇子眉头一跳。
“查身？本宫是皇上亲儿子，也得过这一关？”
侍卫垂着眼，语气不软不硬。
“殿下别见怪。太子刚出事，皇上心里不托底，这吩咐是今早刚下的，谁来了都一样。”
五皇子背脊一凉，嘴上倒立刻接话，还带点宽慰的笑。
“理该如此，父皇谨慎些，咱们做儿子的才放心。”
他边说边抬起双手，掌心朝外，腕子一转，袖口滑至小臂中段，露出一截白净手腕和一枚素银护腕。
左边侍卫探手按他后颈，右边侍卫俯身捏住右靴靴帮。
确定没藏刀没藏信，侍卫侧身退开一步。
“殿下请。”
五皇子理了理袖口，抬脚跨过门槛。
一进殿，药味就往鼻子里钻。
皇上歪在龙床上，气色是比前两天看着强点儿。
可脸皮紧贴骨头，眼窝深得像两个小坑，颧骨支棱着。
床头小几上搁着半盏冷茶，杯沿留着两道唇印，一深一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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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皇子几步抢到床前，噗通跪下，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响头。
额头触地，闷响一声。
“儿臣拜见父皇！今儿瞧着您精神好多了，儿臣心里头真高兴！”
皇上慢慢扭过头看他。
“起来，坐这儿来，挨着朕。”
五皇子一愣，赶紧爬起来，在床沿边上虚虚坐了半边屁股。
皇上望着他，长长叹口气。
“老五啊……你自己也瞅见了，这身子骨，太医都说，油烧尽了，火苗儿都快飘没了。”
五皇子忙接话，声音又急又亮。
“父皇福气厚着呢！肯定能好起来！”
皇上挥了挥手，直接把话头按住了。
“别整那些场面话，朕自个儿啥状况，心里门儿清。”
他顿了顿，视线慢慢挪到五皇子脸上，嗓音沉了下来。
“不过昨儿云先生跟朕提了个法子，用血亲的血当引子，配上几味老方子，能炼出一种药丸。吃了它，朕能多活三年。”
五皇子胸口猛地一沉，呼吸都滞住了。
他胃里一阵翻搅，喉头发紧。
脸上却立刻变了神情。
双眼骤然睁大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真有这事儿？父皇有救啦！”
皇上盯着他看，眼神温和。
“朕知道，你最懂事儿。可这药引子嘛……得用至亲手足的血。老五，你肯不肯，给朕献这一小碗？”
五皇子连半秒都没迟疑，双膝一屈，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。
“父皇！儿臣二话不说！别说血，您要是真需要，拿儿臣这条命去换，儿臣眼皮都不眨一下！”
皇上望着他，眼底掠过一道幽微的光。
他随即抬手，缓缓拍了拍左腿外侧。
“好孩子，朕没白疼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