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几个儿子里面,就你稳得住、扛得起。朕琢磨来琢磨去,这大渊的江山,除了你,还能托付给谁?”

    五皇子胸口那颗心,咚咚咚擂鼓似的狂跳,耳膜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儿臣……实在不敢当!儿臣本事浅、资历轻,怕是压不住这摊子事啊!”

    皇上摆摆手,腕骨微抬。

    “你能!朕信你!等朕把这药吃下去,硬挺三年,把朝里绊脚的石头全搬开,到那时,交到你手里的,是一座铁打的江山,风吹不歪,雨打不动!”

    五皇子激动得手指不受控地抖动。

    “儿臣谢父皇天恩!儿臣豁出命去,也绝不让父皇失望!”

    皇上笑着点头,扭头朝屏风那边喊了一嗓子。

    “云先生,过来吧。”

    云先生从后头踱出来,步子不疾不徐。

    上面搁着一只素白瓷碗,还有一把银把小刀。

    皇上转头对五皇子一笑。

    “老五,手伸出来。”

    五皇子吸了口气,把左手平平摊开。

    云先生上前,捏起那把小银刀,在他左手食指肚上,轻轻一划。

    血珠立刻冒出来,一滴、两滴、三滴……

    稳稳落进碗里,红得扎眼。

    五皇子咬着牙忍着那点刺痒,脸上还挂着乖顺的笑容,心中早骂翻了天。

    这破奴才打哪儿请来的江湖骗子?

    还真敢吹能续命三年?

    三年!

    他刚盘算着太子一咽气,龙椅就该换人坐了,结果兜头泼来一盆凉水!

    越想越憋火,脸上的笑却比刚才还诚恳三分。

    云先生见血够了,麻利地拿纱布裹住他指尖。

    皇上盯着老五。

    “老五,有句话,我得当面跟你讲清楚。”

    老五立马挺直腰板,脊背绷成一条直线。

    声音也绷紧了。

    “父皇您说。”

    皇上盯住他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。

    “这事,重得能压垮江山,你谁都不准透风,尤其是你娘。”

    老五一怔,脱口就问。

    “为啥?连母妃不能讲?”

    嘴唇刚启,又立刻抿住。

    皇上闭了闭眼,长长叹气。

    “傻孩子,血浓于水不假,可你娘心里那杆秤,天生就往娘家那边偏。外戚坐大、架空君权的事儿,史书上写烂了,还用我多说?”

    停顿两息,才继续道。

    “我既定了你接班,就得赶在闭眼前,把后路全给你铺平,让你手里攥实权,将来坐上龙椅,不至于被人牵着鼻子走,你听懂没?”

    老五心口猛地一跳,脑子里立马浮出舅舅和几位表哥的脸……

    个个手握实权。

    要是哪天母妃真为了娘家人开口。

    自己这个皇帝,怕不是连调一队禁军都要看人脸色?

    他赶紧双手抱拳,十指并拢。

    语气又快又稳:“父皇放心!这事儿我烂在肚子里,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,母妃问起,我也装傻充愣。”

    皇上缓缓点头,眉宇间倦意翻涌。

    “行了,我困了,你回去吧。别学我,年轻时拼死拼活不养身子,到头来瘫在床榻上喘粗气。”

    老五跪地磕头,额头贴着金砖。

    “儿子告退。父皇千万保重。”

    起身时弓着背,双膝微屈。

    殿门在他的身后合拢,严丝合缝,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。

    老五站在廊下,仰头深吸一口夜风。

    三年。

    就再熬三年,这万里河山,就归他管了。

    殿内,皇上脸上那点温和劲儿,转眼就冻成了冰碴子。

    “云先生,出来。”

    云先生从屏风后踱步而出。

    皇上抬起枯瘦的手。

    “验。”

    云先生颔首,从袖里抽出根银针,燎得通红。

    针尖滋滋冒白烟,然后轻轻扎进皇上指尖。

    一滴暗红渗出来,稳稳落进空碗,凝成颗小豆子似的血珠。

    他又换了一根干净竹签,蘸了老五的血,点进另一只碗。

    两碗并排搁在案上,碗沿齐平。

    烛光底下,两粒血珠各自蹲在碗底。

    云先生屏住呼吸,轻轻晃了晃两只碗。

    血珠化开,在清水里慢慢晕染、飘散,却始终不沾边。

    皇上盯着,眼珠一点点缩成针尖。

    “好!好极了!”

    他突然暴起,抄起案上那只白瓷碗,朝着地面狠命砸去!

    “哐当!”

    碎碴子崩得到处都是,尖锐的瓷片跳起又坠落。

    “我替别人养了这么长时间的儿子!整整二十年!”

    他顺手抄起旁边另一只青花碗,朝墙上猛地一掼。

    “哗啦!”

    瓷片四溅,有几片弹回来,蹭破了成福的眉角。

    成福连眼皮都不敢抬。

    云先生跪在一边,头埋得极低。

    屋里静得吓人,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。

    只有皇上喘气的声音,又沉又重。

    过了老半天。

    皇上往身后软枕上一靠,胸口一起一伏。

    好一会儿,才慢慢缓过来。

    他闭着双眼,嗓音沙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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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云先生……朕这副身子,还能熬几年?”

    云先生没开口,只从袖口摸出纸笔,在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,双手呈上。

    【陛下安心。臣日日守着、细细调养,稳住根本,十年是稳稳的。】

    皇上盯着那几行墨字,鼻尖轻轻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这么说,朕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偏过头,目光扫向成福。

    “去,把稽查司那个赵铮,速速叫来。”

    成福立刻应了声嗻,弓着腰,倒退着蹭出门去。

    膝盖不敢打弯,脚跟拖着地砖。

    皇上又抬手挥了挥。

    “你也下去吧。”

    云先生叩了个头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殿里,只剩皇上一人。

    他仰着脸,盯着头顶那圈雕花藻井,眼神空茫茫的。

    当天夜里。

    慧妃突然断了气。

    脉息停在三更末刻,太医赶到时已凉透。

    消息一传开,整个宫墙都跟着绷紧了。

    宫人们全僵在原地,互相使眼色。

    五皇子正坐在自己宫里批折子。

    听见太监跪着报信,手一抖,手里那本奏折啪嗒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啥?!你再说一遍!”

    小太监伏在地上,牙关打颤。

    “回、回殿下……慧妃娘娘……今夜没了……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额头已抵上金砖。

    五皇子脑中嗡一声,眼前发黑。

    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。

    下一秒,他突然伸手按住心口。

    随即猛地弓起身子,哇地喷出一口血,正糊在案桌中央。

    “殿下!殿下啊!”

    小太监吓得魂儿都没了,双腿一软,扑过去想扶。

    手还没挨着人,五皇子两眼一翻,直挺挺朝后栽倒。

    “殿下!!殿下!!!”

    哭嚎声撞着殿梁,一圈圈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