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到将军府,已经是第二天清早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霜气未散。

    云梨快步进了东院,裙摆扫过青砖地面,压着嗓子说。

    “姐姐,刚来的信儿,昨儿夜里,慧妃去了。五皇子也倒了,听说是乍一听消息,一口气没上来,心口当场裂了。”

    朝歌正坐在窗边,一勺一勺舀着米粥,喂陌然。

    听了这话,手腕只顿了半秒。

    接着又匀匀地送进孩子嘴里。

    “嗯,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陌然小嘴一张一合,乖乖吞着粥,小肚子吃得圆鼓鼓的,肚脐眼都微微凸出来。

    吃完还咂咂嘴,舌尖舔了舔上唇,冲朝歌晃着小脑袋笑。

    “娘,还要~”

    朝歌嘴角往上一挑,又舀起一勺,吹得凉丝丝的,送到他嘴边。

    陌然小嘴吧嗒吧嗒,吃得满心欢喜。

    朝歌刚把最后一口喂完。

    拿手帕给他擦了擦下巴上的米粒,小家伙扭着小屁股要往地上钻。

    她刚松手,陌然就蹬蹬蹬迈开两条小萝卜腿,晃晃悠悠朝门口冲去。

    “爹爹!”

    朝歌一抬眼,秦妄正站在门框那儿,微微屈膝,一把把孩子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今儿咋这么早就回啦?”

    朝歌起身,顺手接过云梨递来的热茶,搁在秦妄手边的案几上。

    秦妄没碰那杯茶。

    他把陌然往云梨怀里一放,目光没离开朝歌的脸。

    “带陌然去外头走走。”

    云梨飞快瞅了朝歌一眼,朝歌轻轻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云梨立马抱着孩子转身出门。

    屋里顿时就剩他们俩。

    秦妄盯着朝歌看了半晌,目光沉沉,一动不动,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五皇子倒台这事……是你干的?”

    朝歌慢悠悠坐回椅子上,脊背挺直,手指搭在扶手上,脸不红心不跳。

    “你脑瓜子想啥呢?我这些天脚都没踏出将军府大门,连前院晾衣绳断了都没去瞅一眼,能掺和啥?”

    秦妄没坐,就那么立在她跟前。

    “皇后、太子被拿下,你也脱不了干系。慧妃喊你进宫,主意就是你给的。”

    朝歌眼皮一垂,端起茶碗,指尖温热,浅浅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我有几斤几两,你还不清楚?”

    “别糊弄我。”

    秦妄声音沉下来,听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“我信你,就是你动的手。”

    朝歌捏着碗沿的手指,顿了一瞬。

    秦妄盯着她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。

    “图啥?太子党垮了,皇位稳了,你还赶尽杀绝?你手上,已经沾了太多人命。”

    朝歌把茶碗放回桌上。

    “我杀过几个?十个?加起来,赶得上他们这些年害死的人多吗?”

    秦妄眉心拧紧了,下颌绷出一道硬线。

    朝歌站起身,裙裾拂过地面,走到窗边,背对他站着。

    窗外风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“上辈子,五皇子登基了。可他上台第一件事,是搜刮民间,一口气挑走几万个姑娘,接着修金殿、造御苑,边关打仗,军饷拖着不发,士兵啃树皮!”

    她转过身,静静看着秦妄。

    “死的哪是十几个、几十个?是两亿条命。”

    秦妄猛地往后一退,脚跟磕在门槛上。

    “上……上辈子?啥意思?”

    朝歌望着他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

    “连楚珩之都琢磨出来了,你反倒愣在这儿?”

    秦妄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忽然记起朝歌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他嗓子发紧,话一出口就劈了叉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不是头一回过这日子?”

    朝歌没应声,也没摇头。

    只把脸转向窗外,盯着天上那片云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说白了,上辈子,我刚进试房就被柳桂姗活活弄死了。魂儿飘在半空一百年,眼睁睁看着大渊翻天覆地,改朝换代。”

    窗外麻雀忽扑棱飞起。

    秦妄半天没吭气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校场操练号角声。

    陌然睡着了,头靠在她肩窝,小手攥着她衣襟。

    记起她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“谁肯让我踏实过日子,我心里就认谁。”

    那句话是在厨房后巷说的。

    她正撕着一张硬面饼,掰成小块喂给陌然。

    他当时以为,她只是累垮了,想找张安稳的床躺一躺。

    以为自己只要一直守着、护着、对她好。

    总有一天,她能忘了那些血和泪。

    可现在他才懂,她心里压着的,不是几件旧事,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这一回,你选了苏怀逸。”

    朝歌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依旧望着窗外,目光未偏半分。

    一片叶子打着旋儿坠下,落进光斑中心。

    “嗯。上辈子,他没熬过那场瘟病,走得太早。我挑他,最初真没多想,去安王府,能自己当家,能躲清静,图个省心。”

    “可后来……”

    她喉间滚动一下,没接下去; “后来怎么了?”

    秦妄往前半步。

    她没接话。

    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没一点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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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没料到,苏怀逸会这样待她。

    秦妄望着她的侧影,看着她肩膀轻轻抽动,胸口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他想起苏怀逸还在世时的样子。

    想起朝歌和他并排走路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忽然就明白了。

    她心里装着的,打一开始,就是那个叫苏怀逸的人。

    从没变过。

    秦妄长长呼了口气,挪步走到她身旁。

    “等这事理顺了,你该回哪儿回哪儿,过你想过的日子。”

    朝歌慢慢转过脸,眼睛还湿着,却亮得很。

    秦妄没看她,目光仍停在窗外,嘴角翘了翘。

    那笑里带着点涩,也透着点轻快。

    “陌然留我这儿,你放心。我会当亲儿子养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饭食照旧,读书请先生,练武请师父,缺什么,差人来拿。”

    “不,还没完。”

    秦妄眉头一皱。

    “你还打算干啥?”

    他侧过头,终于看向她,目光沉下来。

    朝歌盯着他,声音压得又低又硬。

    “那人,得自己写份认错书。”

    秦妄眼珠子一缩,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。

    “你脑子进水了?!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,他手已经伸出去,一把攥住她手腕。

    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喊啥?那是当今天子!是坐在金銮殿上发号施令的皇上!”

    朝歌没甩开他,就那么静静瞅着他。

    “他砍了安王的头,还顺手结果了怀逸!就为捂住一个破秘密,安王府上下几十口人,全被他扫进了黄土堆里!这样的人,还不配写个认错字儿?”

    “啥?安王是他杀的?不是说突发急病没的吗?”

    秦妄声音陡然拔高。

    “再说,皇上那身子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