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那独龙山,生得险恶。但见:层崖峭壁,插汉高峰。枯松倒挂,怪石横生。雾锁深林,苍茫间尽是杀机隐伏;云迷绝壑,幽暗处莫非伏弩藏弓。正是虎狼屯驻之地,英雄用武之场。
马家兄弟得了赵复将令,更不踌躇,当即点起本部千户,泼风也似直往山上卷去。古语道:“兵过千,没有边;兵过万,没有沿。”
这一千人马皆是精选的虎狼之众,平日里刺枪使棒、演阵厮杀,早磨得筋骨如铁。如今号令既下,恰似轰雷掣电,沿着那崎岖山道汹涌而上。
那埋伏在林中的祝龙、祝虎,正从树隙间张望,却见满山遍野黑压压卷将上来。但见:人头攒动,似潮涌层层;刀戟翻光,如霜铺叠叠。喊声震得苍松颤,杀气冲来白日昏。一路烟尘卷地,直从山脚滚上岭腰;千条兵刃耀空,竟比峰头积雪还寒。
祝虎倒抽一口凉气,扯住祝龙战袍道:“大哥,这般阵势,怕不是东京禁军杀来?怎地如此雄壮!”祝龙面色亦是凝重,紧了紧手中长枪,沉声道:“休得惊慌!梁山贼寇虽众,此地山势险峻,我等只需守住隘口,管教他们有来无回!”嘴上虽这般说,心里却也暗暗打鼓。
他原以为梁山不过是些乌合之众,凭着独龙山的地利,足以将其拒山脚下,却不想对方竟有如此严明的军纪与悍不畏死的气势。这哪里是草寇行径,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百战之师!
二人心知此时便是惊破了胆也无济于事,当下厉声喝令庄客:“个个须抖擞精神!滚石礌木备得齐齐整整,弓弩尽皆上弦,只听我号令。待那伙贼徒攀到半山腰险处,便给我往下猛砸!狠命地射!哪个敢退后半步——”祝龙将手中长枪往山石上一顿,铮然作响,“休怪我这杆枪不识得乡亲!”
众庄客虽平日也习些枪棒,何曾见过这等厮杀场面?听得祝龙声如霹雳,又见山下人马似黑云压地、潮水般卷来,早唬得腿肚子转筋,两腿如拴了千斤石磙一般。却也只能咬碎牙关,死死钉在各自险要之处,把准备好的礌石、滚木、箭矢攥得汗津津的,只等祝龙那一声令下。
马家兄弟引兵疾进,不想山路越发险峻。二人虽非智谋超群之辈,却也并非愚钝之徒,眼见自家兵多将广,这山路却狭窄崎岖,大队人马难以展开,若是一味强冲,反倒成了活靶子。马勥当即传令分兵:自领主力继续从正面缓进,马劲则引一支轻锐,抄小路绕向山后。如此一正一奇,既可分散守军之力,又能前后夹击,教那祝家庄的人马首尾难顾,插翅难逃。
祝龙立在高处,看得分明,见梁山人马忽地分作两股,不由心头一紧,急唤祝虎道:“贼子使了分兵之计!必是欲绕后夹攻。二弟,你速领二百精锐庄客赶去后山,凭险固守,断不可教他抄了我等后路!”
祝虎闻令,哪敢迟疑?当即点起二百惯战庄丁,各执刀枪弓弩,如一阵疾风卷往后山去。
祝龙自将余下人马攥在手中,鹰隼般盯死前山要道,只待贼兵近前。
独龙山本不甚高,不消片刻,马勥已引着主力逼近祝龙据守之处。祝龙见敌兵已到射程之内,双眼一瞪,振臂高呼:“贼子近前了!放箭!掷礌石!”
庄墙上顿时弓弦惊响,箭矢如飞蝗骤雨般泼下;紧接着,一块块礌石裹着风声,自崖上翻滚砸落,直冲马勥阵中压去。
梁山人马虽久经操练,怎奈这居高临下、据险而攻的阵势实在难挡。前排军士虽奋力举盾,却如何扛得住那千斤巨石?只听得“砰——咔嚓”之声不绝,盾牌崩裂,惨呼四起,转眼间山道上已横倒一片。
众军士虽得将令,前赴后继,拼死向前,却在这箭如雨下、石似雷崩的攻势中举步维艰。前头人刚倒下,后队立刻补上,盾牌手咬牙结阵,硬扛上方坠击。怎奈那礌石自高崖滚落,其势何止千钧?往往一砸之下,盾牌立时凹陷迸裂,后头兵卒躲闪不及,非死即伤。这些军士虽也操练精熟,却少经真刀真枪的阵仗。陡遇这般礌石轰雷、箭如密雨的杀局,任是平日练得如何严整,此刻也难免心下发虚,脚底发软,那步子便一寸一寸地慢了下来。
马勥在阵后看得分明,真是又痛又怒。痛的是自他任职千户以来,与士卒同灶而食、同场操戈,早已情如手足,此刻眼见弟兄们血肉横飞,怎不目眦欲裂、肝肠如绞?怒的是麾下儿郎不过稍遇挫损,竟已露畏缩之态,岂不枉费了山寨平日一番苦心锤炼!
这种事却正如赵复所虑——梁山自举“替天行道”大旗以来,多仗奇谋智取,或赚城门,或设伏兵,罕有这般硬碰硬仰攻险隘的恶战。若长久只习巧战,将士难免生取巧之心,待到真正生死相搏、无计可施之时,岂不是成了砧板鱼肉,任人宰割?此番祝家庄之战,正是要将这层窗户纸捅破,教弟兄们在血火里再淬一层钢!
马勥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,厉声喝道:“第一百户长何在!”
“末将在此!”一声炸雷般的应答自阵中响起。只见一名虎背熊腰的百户长大步出列。自赵复在梁山立下千户之制,虽明面上按成军先后定序,军中却早有默契——一个千户里,前三的百户必是锋锐所在,而这第一百户,更是千户长手中那柄最先锻出、最见血光的利刃。
马勥长刀一指前方那片箭雨纷飞、礌石乱滚的死地,沉声道:“你部皆是我千户精锐。今日,可敢为山寨凿穿这条血路?”
那百户长双眼一瞪,声如洪钟:“千户放心!俺手下这百来个弟兄,骨头是铁打的,性命是阎王也不肯轻收的!莫说箭石,便是刀山火海,也给您踏出一条坦途!”言罢猛然转身,对着身后那百名精悍儿郎振臂一呼:“儿郎们!是时候亮出真本事了!让其他百户见识见识,什么叫作梁山锐士!”言罢抄起一面铁皮大盾,虎吼一声,竟率先朝着山头箭石最密处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