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郓城县自接了枢密院札付,定作征剿梁山大军屯驻之所,满城上下,早已忙得马不停蹄,脚不沾地。
亏了本县押司宋江,受了知县时文彬的钧旨,一力担起大军对接、营房修造一应事务。
这宋江本是县衙里积年的老押司,刀笔精通,吏道纯熟,更兼他久在江湖,专好结识天下好汉,最会体察人心,端的是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
自领了这差事,他不敢有半分懈怠,每日里带着十来个公人,东奔西走:先把县城南门外的空场尽数圈占,督着人搭起连绵的营房,又划分出马料、柴薪、饮水之地,都安排得滴水不漏,端的是井井有条,无半分疏漏。
这一日辰牌时分,只听得北边官道上尘头大起,马蹄声震得地皮簌簌发颤。
当先数十骑哨马开路,后面浩浩荡荡一队铁甲骑兵,马带马甲,人披铁铠,刀枪映日,杀气腾腾,直望郓城而来。为首那员大将,骑一匹宝马,头戴熟铜盔,身披连环锁子乌油甲,腰悬两条水磨八棱钢鞭,正是河东名将呼延赞嫡派子孙,当今御笔亲点征寇大将军,双鞭呼延灼。
呼延灼自受了朝廷御笔亲点,封了征寇大将军,虽已知晓朝廷借刀杀人的毒计,只是为免节外生枝,只得领了麾下三千连环马军,星夜兼程,先一步到了郓城地界。
早有探马飞报入城,宋江听得消息,连忙带了本县马步军两员都头,又引着数个公人,飞也似迎出北门。远远望见呼延灼军马到来,便立在道旁,躬身唱喏道:“郓城县押司宋江,恭迎呼延大将军虎驾!”
呼延灼在马上勒定乌骓,抬眼打量。只见这宋江面黑身矮,却生得目若朗星,气宇轩和,躬身立在道旁,不卑不亢;又见他身后营营房舍齐齐整整,心下先有了三分欢喜。
待见只有一个小小押司前来迎接,不见本县知县主官,眉头不觉微微一皱,暗里想起叔父临行前的言语:这大宋天下,武人便活该被文人压一头不成?一股无名火早从心底拱了上来。
宋江见呼延灼半晌不语,脸色沉郁,眼尖早瞧破了其中关节,连忙又躬身禀道:“禀大将军,本县知县相公,因新到任未久,县中庶务繁杂,一时脱不得身,特地命小吏在此恭迎将军,一应接风洗尘的事务,都已备办停当。”
呼延灼听了这话,也只得把火气压了下去 —— 想来大宋官场向来如此,又不是单针对他一人,便在马上欠身道:“宋押司免礼。本将军奉圣旨征讨梁山,叨扰贵县地面,多有劳烦。”
宋江连忙躬身道:“大将军为国出征,一路鞍马劳顿,小吏何功之有!一应营房都已安排妥当,专候大军入驻。若有半分不周之处,大将军只管吩咐,小吏万死不辞!”
说罢,便在前引路,引着呼延灼大军,径到南门外营寨。呼延灼一路看时,只见营房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,连连环马的铁甲存放、军械修整的专门去处,都提前留设出来,安排得无微不至,竟比他自己军中的管事官还要妥帖十倍。
呼延灼看罢,心中愈发赏识,翻身下马,拍着宋江的肩膀笑道:“久闻山东有位及时雨,仗义疏财,济困扶危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!似押司这等干练之才,屈居县衙做个小小押司,真乃屈才了!”
宋江连忙躬身道:“大将军谬赞,小吏愧不敢当!不过是些分内的微末差事,怎当得大将军这般夸奖。” 说罢,便回身引过身后两员都头,对呼延灼禀道:“这两位,是本县的马步军都头:这位是插翅虎雷横,这位是美髯公朱仝。雷都头勇猛过人,朱都头沉稳持重,皆是本县百里挑一的好汉。此番征讨梁山,二位都头定能在大将军麾下效力,冲锋陷阵,万死不辞!”
雷横闻言,当即上前一步,双拳抱定,洪声道:“末将雷横,参见大将军!愿随将军左右,扫平梁山贼寇,以报朝廷天恩!”
朱仝也跟着上前,躬身唱喏道:“末将朱仝,参见大将军。” 声音虽不似雷横那般激昂,却也字字沉稳。
呼延灼目光扫过二人,微微点头,对宋江道:“宋押司果然知人善任。有这两位都头相助,大事可期。”
自此,呼延灼便对宋江另眼相看,心知本地文官自是不愿与武人多打交道,便凡是营中与县里对接的事务,都只找宋江商议。
宋江也愈发殷勤,每日里都到营中伺候,呼延灼有甚么吩咐,他无有不依,办得又快又好,更兼他言语得体,从不逾矩,呼延灼心中愈发看重,常与左右亲随道:“这宋押司,真乃可用之人!比东京那些只知吃空饷、耍嘴皮的官儿,强过百倍!”
不数日,京东路各州府的军马,陆续都到了郓城。
头一路,便是东平府兵马都监,双枪将董平,引着本部三千精兵,风风火火而来。早有探马报入中军,呼延灼听得董平到了,当即披挂整齐,带了亲随出营迎接 —— 原来这董平在河东、山东一带威名赫赫,善使双枪,有万夫不当之勇,呼延灼久闻其名,只恨未曾相会。
当下两军阵前相见,呼延灼抬眼打量那董平:只见他头戴三叉紫金冠,身披连环镔铁铠,腰系碧玉狮蛮带,座下一匹冲阵银鬃马,手中悬一对水磨绿沉双枪,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目若流星,顾盼之间,英气逼人。
呼延灼心中先暗喝一声彩,当即催马上前,拱手道:“久闻双枪将董都监大名,如雷贯耳,今日得见,果然名不虚传!”
董平见是主将呼延灼亲自出迎,连忙滚鞍下马,躬身唱喏道:“小将何德何能,敢劳大将军亲自出迎!末将奉圣旨前来,特听大将军调遣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呼延灼连忙下马扶起,携着董平的手,一同入营。早有宋江在旁,把董平本部的营房都安排得妥妥帖帖,又在中军帐备下了接风的盛筵。
席间,董平谈吐豪迈,说起枪法战阵,头头是道,于冲阵破敌之策,更是见解独到。呼延灼越听越是欢喜,频频举杯相敬,暗道:人都说董平是风流万户侯,只道他是个只会风月的纨绔子弟,谁知竟有这般真才实学,实乃朝廷一员虎将!
自此对董平深加赏识,凡有军情议事,必请董平同坐,言听计从。董平本就性情骄狂,见主将呼延灼如此看重,心中也十分敬服,凡事都以呼延灼马首是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