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百年将门赤心在,万里燕云恨未平。不是忠良甘背主,只缘朝野尽奸佞。
话说老门公引着马灵,穿廊过院,望府里西厅而来。这呼延府本是河东将门世家的祖宅,一路行来,只见青砖漫地,粉壁涂油,廊下悬着十来碗羊角灯笼,照得院内雪亮。
两壁厢不是画的古阵图,便是挂着硬弓、桦弩、长枪、阔斧,一派肃杀将门气象,全没半分仕宦人家的脂粉气息。
到了西厅,老门公请马灵入内坐了,自有小丫鬟捧着茶盘,奉上一盏香茗。
马灵抬眼打量这厅内,只见正面墙上悬着一轴中堂,画的是一位顶盔贯甲的老将,手持水磨八棱铁鞭,威风凛凛,旁题 “河东呼延赞公像”;下首两边挂着一副对联,写的是 “赤心杀贼酬家国,铁鞭传世护山河”。
案头摆着数卷兵书战策,侧边架上立着两柄铁鞭,虽用青布蒙着,兀自掩不住凛凛煞气。马灵看在眼里,心里早已定下了计较。
不多时,只听得靴声橐橐,从厅后缓步走出一个老者来。
只见这老者年约六旬以外,鬓边须发半白,生得虎目浓眉,鼻直口方,肩宽背厚,虽无披挂,身上那股边庭上厮杀出来的煞气,兀自逼人。穿一领石青色团花暗绣直裰,腰系一条双獭尾乌犀带,脚下蹬一双粉底乌靴,不是别人,正是呼延赞嫡派孙儿,呼延灼的嫡亲叔父,呼延守信。
马灵连忙起身,对着呼延守信躬身唱喏道:“小可马灵,拜见老将军。”
呼延守信也不还礼,只在上首主位的虎皮交椅上坐了,抬眼上下打量了马灵半晌。
见他虽衣着朴素,却立得笔挺,眼神不闪不避,全无半分猥琐之态,心里先有了几分诧异,随即沉声道:“你便是东京来的汉子?我且问你,你是哪里人氏?究竟受何人所托,寻我家灼儿有甚么要事?如今灼儿领兵出征,你有话,只管说与我听便是。”
两旁立着四个膀大腰圆的亲随,都是呼延家豢养多年的死士,一个个手按腰刀,虎视眈眈盯着马灵,只等老将军一声令下。
马灵扫了一眼左右,又对着呼延守信拱手道:“老将军容禀,小可此来,所谈之事,关乎呼延氏满门祸福,关乎河东将门百年基业,干系重大,须得与老将军单独密谈,不敢让外人听闻。”
呼延守信眉头一蹙,虎目里寒光一闪,厉声道:“你这厮好大胆子!到了我呼延府,还敢藏头露尾?左右都是我呼延家的心腹,有甚么话,但说无妨!若是敢绕圈子,耍弄口舌,休怪我不客气!”
马灵却不慌不忙,依旧躬身道:“老将军息怒。非是小可信不过左右,只是此事一旦泄露,不仅小可性命不保,便是呼延将军在阵前,也要受池鱼之殃。
老将军世代将门,岂不闻‘君不密则失臣,臣不密则失身’的道理?小可千里而来,断无戏耍老将军的道理,老将军若不肯屏退左右,小可宁肯就此告辞,也绝不敢坏了大事。”
呼延守信盯着马灵,看了半晌,见他神色坚定,全无半分惧色,不似那等招摇撞骗的浮浪之徒,心里越发狐疑。
沉吟了片刻,终是摆了摆手,对左右亲随道:“你们都退下去,守在厅外,不许任何人靠近,违令者斩!”
四个亲随齐齐应了一声,躬身退了出去,顺手把厅门也掩上了,偌大的西厅里,只余下呼延守信与马灵二人。
呼延守信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沉声道:“如今左右无人了,你有话,只管说来。若是有半句虚言,我这厅外,有的是刀斧手,管叫你来得去不得。”
马灵这才直起身,抬眼看向呼延守信,一字一句道:“老将军恕罪,小可并非东京人士,也不是来投军求官的。小可乃是梁山泊头领,姓马名灵,绰号神驹子,奉俺家大寨主赵复之命,还有乔道清军师的嘱托,特来汝宁郡,拜见老将军与呼延都统制。”
“甚么?!”
呼延守信只听 “梁山泊” 三字,勃然变色,“啪” 地一掌拍在花梨木案上,震得茶碗跳将起来,霍地从交椅上挺身站起,指着马灵厉声喝道:“好个大胆的草寇!竟敢孤身擅闯我呼延府,在此妖言惑众!我河东呼延氏,世代忠良,为大宋镇守疆土,赤心报国,何曾与你等啸聚山林的贼寇有半分瓜葛?!”
马灵却依旧立在当地,面不改色,高声道:“老将军息怒!小可孤身到此,要杀要剐,只在老将军反掌之间,何足惧哉!只是老将军可曾想过,小可为何甘冒斧钺之险,千里来此?难道老将军便眼睁睁看着呼延氏百年将门,一朝毁于奸佞之手,落得个兔死狗烹、满门抄斩的下场不成?”
呼延守信听得这话,浑身一震,依旧怒目瞪着马灵,咬牙道:“你这厮休要花言巧语!我呼延家世代忠良,深受国恩,何来满门抄斩之说?你再敢胡言乱语,我定叫你血溅当场!”
马灵叹了口气,往前一步,对着呼延守信深深一揖,道:“老将军,小可敢问一句:朝廷为何突然拜呼延都统制为征寇大将军,点起大军,来征剿俺梁山泊?”
呼延守信冷声道:“你等啸聚山林,抗拒官府,劫掠州府,朝廷兴兵征讨,乃是天经地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