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将军差矣!” 马灵朗声道,“俺梁山泊自聚义以来,从不曾害过一个良善百姓,从不曾劫掠一户安分人家,所到之处,只杀贪官污吏,只除恶霸劣绅,开仓放粮,救济百姓,因此上山东河北的百姓,都称俺们一声‘义士’。朝廷里蔡京、高俅、童贯、杨戬四个贼臣,把持朝政,卖官鬻爵,横征暴敛,害得天下百姓流离失所,老将军在边庭多年,岂会不知?”
他顿了顿,语气越发恳切:“老将军再想,呼延大将军乃是开国名将之后,手握三千连环马,天下闻名。高俅那厮,素来忌惮河东将门,怕呼延家兵权在握,碍了他的眼,这才设下这条毒计,让呼延都统制领兵来征俺梁山。这明面上是给都统制立功的机会,实则是借刀杀人!”
“俺梁山泊虽不敢说兵强马壮,却也有数万精兵,百十位头领,更有山川之险,水泊之固。呼延都统制胜了,高俅那厮便会借机削去他的兵权,寻个由头,治他个拥兵自重的罪名;若是败了,更是正好落人口实,轻则罢官流放,重则满门抄斩!
老将军世代将门,见惯了朝廷里鸟尽弓藏、兔死狗烹的勾当,难道就看不破这条毒计?俺梁山不愿与呼延家为敌,更不愿看着老将军这百年将门,就这般毁在奸贼手里,这才派小可前来,想与呼延家结好,共避此祸!”
这一番话,字字句句,都戳在了呼延守信的心窝子里。他立在当地,浑身紧绷的筋骨,竟一点点松垮下来,脸上那股雷霆之怒,也渐渐化作了沉吟不语。
他怎会不知?他怎会不晓?
早年他在北地边庭,与契丹厮杀,出生入死,立下多少汗马功劳,只因不肯趋奉朝中权贵,被那班舞文弄墨的文官,一纸弹章,劾他 “擅开边衅,滥杀降卒”,硬生生从边庭大将,贬作了闲职,到头来只得告老还乡,守着这祖宅度日。
如今灼儿领了这大将军的职分,他心里何尝不是日夜悬着?前番圣旨到汝宁郡,叔侄两个在书房里议论着半天,他千叮咛万嘱咐,教灼儿万事小心,休要中了高俅那厮的圈套,务要保全三千连环马,才是呼延氏的根本。
只是他一辈子守着 “忠君报国” 四个字,纵然心里对朝廷、对奸贼有万般不满,也从不敢宣之于口,更不敢生出半分背逆之心。
如今被马灵这一番话,把他藏在心底多年的郁气,全都说了出来,只觉得胸口堵着的一口浊气,上不来,下不去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良久,呼延守信才缓缓坐回交椅上,端起茶碗,却发现手竟微微有些发抖,茶碗里的水晃出了不少。他放下茶碗,叹了口气,声音也低了几分:“你说的这些,难道我不知?只是我呼延家世代食大宋的俸禄,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纵然朝中有奸佞,也断无背反朝廷的道理。”
马灵听了,便知他心里已然松动,又道:“老将军说的是忠君,可如今的君,被四个贼臣蒙蔽了双眼,忠奸不分,是非不辨;如今的朝廷,早已成了奸贼的囊中之物,容不得忠良立足。
老将军在边庭多年,见惯了武人的苦楚,敢问老将军,如今这大宋,武人的地位,究竟如何?”
呼延守信闻言,长叹一声,眼角竟微微泛红,道:“还能如何?虽说太祖自杯酒释兵权后,武人却不如前朝,但是还有些地位,可自太宗登基以后,重文轻武,以文制武,早成了铁一般的规矩。
莫说寻常武将,便是当年狄武襄公,官拜枢密使,功高盖世,在那班文官眼里,也不过是个脸上刺字的贼配军,随意折辱。
边庭上的武将,一刀一枪,拼着性命守着国门,立下十件功劳,不如文官笔下一篇文章;但凡输了一阵,便被满朝文官口诛笔伐,不死也要脱层皮。
当年杨老令公一门忠烈,满门殉国,落得个甚么下场?老种、小种两位经略相公,在西陲守了一辈子国门,到头来还要被朝中奸贼处处掣肘,连粮草军需都接济不上。这世道,早不是我先祖呼延赞老令公在世时的光景了!”
这一番话,道尽了大宋武将百年的憋屈与无奈。呼延守信活了六十余岁,看了一辈子,忍了一辈子,今日被一个梁山汉子勾起了心事,再也忍不住,尽数说了出来。
马灵见他这般,便从怀里掏出乔道清那封亲笔书信,双手捧着,递到呼延守信面前,道:“老将军,这是俺梁山乔道清军师,亲笔写给呼延大将军的书信,老将军不妨先看一看,便知俺梁山泊的心意,绝非打家劫舍的草寇可比。”
呼延守信迟疑半晌,终是伸手接过书信,拆了封皮,就着案上羊角灯笼的光亮,逐字逐句看将下去。
那信上先赞呼延氏世代忠勇,天下钦敬,又叙梁山泊 “替天行道” 的本意,并非要叛宋自立,只待杀尽天下贪官污吏,廓清朝廷,救万民于水火;随后一桩桩、一件件,写梁山泊这一年来,攻破州府,只诛贪官,不扰良民,开仓放粮,赈济流民的事迹;又道高俅、蔡京等六贼,如何蒙蔽圣聪,陷害忠良,如今借征剿梁山之名,行排除异己之实,已害了多少忠良武将。字字情真,句句意切,并无半分虚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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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延守信越看,眉头便越舒展,先前脸上的警惕与怒意,也渐渐化作了动容。
他本就对朝廷寒了心,如今看了这信,才知梁山泊并非官府口中那般打家劫舍、杀人放火的贼寇,竟是一群心怀百姓、志在清君侧的义士。
待看完了信,他把信纸叠好,放在案上,沉默了半晌,才抬眼看向马灵,语气缓和了许多:“原来你们梁山泊,竟是这般心意。只是你今日来此,总不成只是为了给我送这一封信,说这几句话吧?有甚么话,你不妨直说。”
马灵见他已然认可,便躬身道:“老将军明鉴。俺大寨主赵复,素来敬仰呼延家世代忠勇,更敬佩呼延都统制的武艺与为人,不愿与呼延家刀兵相见,自相残杀,让契丹贼子看了笑话,让朝中奸贼坐收渔利。因此上,特派小可前来,恳请老将军与呼延都统制,弃暗投明,同归梁山泊,共举大义!”
呼延守信闻言,脸色又是一变,当即摇头道:“不可!万万不可!我呼延家世代忠良,从未有过半点背反朝廷的心思!纵然朝廷有负于我,我也断不能背叛朝廷,落个千古骂名!此事再也休提!”
马灵却不慌不忙,想起下山前大寨主赵复再三叮嘱的言语,当即转身,对着墙上呼延赞的画像,端端正正拜了一拜,回过身来,对着呼延守信朗声道:“老将军!小可斗胆问一句,呼延赞老令公一生戎马,毕生所愿,究竟是甚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