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阳光正好。

    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父子俩相对而坐,一个喝茶,一个把玩着新得的弓,偶尔说几句话,偶尔沉默。

    黄崇远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,看到这一幕,脚步又放轻了几分。

    他把茶放在桌上,退到门外,轻轻掩上了门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,这张弓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成为李松最珍视的东西。

    也没有人知道,那个握着弓的少年,将会用这张弓射出怎样的箭。

    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
    至少现在,阳光正好,茶还温着,父子俩还在一起。

    鞑靼犯边的消息传来第三天,李松在御书房见到一份密报。没有封皮,没有落款,只有薄薄一页纸,写着七八个人的名字。李松认出其中三个:户部一位郎中、兵部一位主事、禁军一个千户。

    “东厂昨夜送来的。”李承安端着茶盏,语气平淡,“这七个人,过去三个月都跟赵阁老家的人有过私下接触。不是正常官场往来,是避人耳目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李松心头一沉。赵阁老门下门生故旧遍布天下,这不奇怪,但“避人耳目”四个字让性质变了。

    “父皇怀疑赵阁老通敌?”

    “朕不怀疑他通敌。”李承安放下茶盏,“赵阁老在朝十五年,根基深厚,但没有通敌的胆子。朕怀疑的是,他底下有人在跟鞑靼人递消息。”

    李松看向那个禁军千户:“他管什么?”

    “北城门的防务。”李承安声音冷了下来,“北城门,出城往北,快马半日就能出关。”

    御书房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父皇打算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打草惊蛇是最蠢的。”李承安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“朕要看看这条线到底通向哪里。”他转过身,“松儿,朕交给你一件事。从今天起,每天早朝后你去兵部值房坐坐。不用说什么,就坐在那里,看兵部的人怎么做事。谁慌,谁不慌,谁看见你就找借口走开,你都记下来。”

    李松点头:“儿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早朝后,李松第一次踏进兵部值房。屋子宽敞,七八张长案堆满文书地图,十几个官员各司其职。他走进来的一瞬,整个屋子像被冻住了。

    “免礼,你们忙你们的。”李松语气随意,坐到角落的空椅子上。

    兵部侍郎张勉脸色微微发白。这位五十出头的圆脸胖子,平日慢条斯理,此刻手里的笔半天没落下,额头渗出细汗。李松没有盯着他,目光扫向别处——一个年轻主事翻看边关军报,翻页速度明显过快;一个老郎中低着头,每隔一会儿就偷瞄他一眼。

    坐了大半个时辰,李松起身告辞。临走对张勉笑了笑:“张大人,本宫明日再来。”

    回到东宫,他把观察到的一切详细记录下来,放进书案暗格。

    第二天,张勉没来,说是身体不适告假。

    第三天,张勉还是没来。

    李松把这事告诉李承安。

    “张勉是赵阁老的人,但不算核心。”李承安说,“他躲你,两个可能:心里有鬼,或者单纯怕你。你分不清就继续看。”

    李松点头,又想起一事:“父皇,儿臣还注意到一个年轻主事,叫方从哲。第一天他在翻军报,翻得特别快;第二天他就不在了,被临时派去库房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眯起眼睛:“方从哲……”他转头对黄崇远吩咐,“去查。”

    不到半个时辰,黄崇远回报:“方从哲,二十八岁,太和十四年进士,三年前分到兵部,任职方司主事。举荐人是赵阁老。”

    李承安冷笑:“赵阁老的门生,在职方司——管军事地图和边关情报。鞑靼人要在朝中找内应,职方司最合适。”

    “父皇,要抓吗?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抓一个容易,但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?你继续去兵部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别让他觉得你注意到了他。”

    腊月二十,距离除夕还有十天。

    鞑靼那边消息不断。总兵刘綎率军赶到清水堡时,鞑靼骑兵已经撤了。他们烧杀抢掠三天后消失在大雪中。刘綎奏报:小王子此次犯边,不是攻城略地,而是示威试探——试探朝廷的反应速度和作战决心。

    李承安看完奏报,沉默良久:“小王子在试探。

    如果他觉得朕软弱,明年春天草长马肥,他会再来。到时候就不是一个清水堡了。”

    “父皇打算怎么回应?”

    “让李如松率五千精兵出塞巡边。不打仗,就走一圈,让鞑靼人看到朝廷的兵力。”

    李松想了想:“冬天出塞,补给线太长,风险很大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让李如松去。他是边将里最擅长打这种仗的。”李承安的语气里藏着别的考量,但没明说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李松照例去兵部值房。张勉回来了,脸上堆笑:“殿下,臣这几日身体不适,失礼了。”

    “张大人多保重。”李松在角落坐下。

    方从哲今天也在,面前摊着地图,用尺子量着什么,动作自然,没抬头。但李松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面前的茶盏是满的,没有冒热气,说明倒了很久却一口没喝。一个不喝茶的人,为什么摆一盏茶?

    坐了大半个时辰,李松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“不经意”回头,方从哲正好抬头,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。

    方从哲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,继续低头。

    那个笑容太自然了。一个二十八岁的主事面对太子的注视,不应该这么自然。

    回到御书房,李松说了这个细节。

    “茶是满的,不冒热气,他没喝。”李承安分析道,“这说明他刻意在维持一个‘正在正常办公’的样子。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这样做?在他觉得有人观察他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他知道儿臣在观察他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要么有人提醒了他,要么他自己察觉到了。不管是哪种,都说明此人不简单。赵阁老调教的人,喜欢用那种看起来平庸、实际上有算计的。方从哲太年轻太锋芒,不像是赵阁老的手笔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是谁的人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朕很快就会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