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黄崇远带回消息:方从哲每晚都去城东一家茶馆,会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。每次见面不超过一炷香。
“查到那个商人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户籍在宣府,表面做皮货生意。东厂顺着查下去,发现他跟鞑靼那边的商人有往来。”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。这不是普通的官商勾结,这是通敌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李承安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不要打草惊蛇,朕要看看这条蛇到底有多长。”
腊月二十九,除夕前夜。
朝廷封印过年,各衙门都不办公了。
李松坐在东宫书房里,面前摊着王学士留的功课和陈侍郎留的策论,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。脑子里全是方从哲、赵阁老、鞑靼小王子、那个神秘的商人、张勉躲闪的眼神、那杯没喝过的茶。
“殿下,该用晚膳了。”黄崇远端了托盘进来。
“放着吧。”
黄崇远没有退出去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殿下最近太累了。”
黄崇远低声道,“老奴伺候陛下二十多年,见过陛下最累的时候——先帝驾崩前后,陛下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人瘦了一大圈。
老奴当时劝陛下歇歇,陛下说:‘歇不得,一歇就撑不住了。’殿下才十二岁,身子骨还没长全。该歇的时候要歇,该吃的时候要吃。”
李松沉默了一会儿,笑了:“黄伴,这些话是父皇让你说的吧?”
黄崇远脸红了:“陛下确实提了一句,说殿下最近瘦了……”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李松端起碗开始吃饭。
吃完晚膳,他披上大氅往御书房走去。灯还亮着。李承安正批奏折,桌上堆着厚厚一摞。
“父皇,明天就除夕了。”
“嗯。所以朕要把这些批完,不然拖到年后更麻烦。”
“儿臣帮您批。”
李承安笑了笑,把一摞推过来:“行,批完了朕再审。”
父子俩相对而坐,朱笔沙沙声和黄崇远添茶倒水的脚步声响了大半个时辰。
李松忽然放下笔:“父皇,儿臣在想一件事。赵阁老在朝十五年,门生故旧遍布天下。
父皇说过动不了他,也不想动他。但如果有一天他告老还乡了,那些人怎么办?”
李承安抬起头:“你觉得怎么办?”
“不能等到那一天才想。得从现在开始,一个一个地看——哪些人可用,哪些人不可用,哪些人可以变成儿臣的人。”
李承安靠进椅背,目光渐深:“你说到了最关键的一点。朕这些年不动赵阁老,不是因为动不了,是因为他在,朝堂才不会乱。
那些门生故旧有他压着,翻不了天。如果朕把他拿掉,那些人散了,反而更难控制。最好的办法,不是连根拔掉,而是在他的树底下种你自己的树。等你的树长大了,他的树自然就遮不住太阳了。”
李松若有所思。
“王学士给你讲的那份名单,就是那些树苗。
他们现在还是四五品的小官,十年后就是朝廷的栋梁。你要从现在开始,一个一个地认识他们、了解他们、拉拢他们。不是结党,是让你知道谁可用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承安语气变得严肃,“方从哲这条线,你不要再直接过问了,朕交给东厂去查。你继续去兵部,但不要再盯着方从哲看,换一个人盯。”
“换谁?”
“张勉。方从哲是条小鱼,张勉才是中等的鱼。盯紧了他,他慌了就会去找方从哲或赵阁老。到时候这条线就全串起来了。”
窗外更鼓已三更。李承安看了看更漏:“你回去歇着,明天一早还要祭祖。”
李松站起身,走到门口又转回来:“父皇,新年快乐。”
李承安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新年快乐,松儿。”
李松走出御书房,夜风迎面扑来。
黄崇远赶紧给他披上大氅。回东宫的路上,他抬头看天——没有月亮,但星星很亮,密密麻麻铺满天幕。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:天下就像这片星空,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。
你要做的不是把星星摘下来,而是看懂它们的轨道。
新的一年就要来了。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——鞑靼人会不会再来,赵阁老会有什么动作,方从哲那条线会牵出多大的鱼。但他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他都不会是一个人。
父皇在,黄伴在,周师傅在,王学士和陈师傅也在。
御书房内,檀香袅袅。
几位皇子一字排开,站在偌大的御书房中,最小的五皇子李承泽还没书案高,站在最末端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父皇。
大皇子李承乾今年二十岁,身量已经抽条,站在最前面,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。
二皇子李承衍十八岁,三皇子太子李松十二岁,四皇子李承煜六岁,依次排开,个个垂手而立,大气都不敢出。
李承安坐在龙案后面,冕冠已经摘下,只着一身玄色常服,面容肃穆。他没有急着说话,目光缓缓从几个儿子脸上扫过,每一个都被他看得低下头去。
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。
“知道朕今日叫你们来,是为什么吗?”李承安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大皇子李承乾上前半步,拱手道:“回父皇,儿臣不知,请父皇明示。”
“不知?”李承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昨日朕去东宫书房,你不在。
朕问你师傅,你去了哪里,你师傅支支吾吾说不出来。
后来朕让人去找,你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睡着了。”
李承乾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嘴唇动了动,想解释什么,最终还是低下了头。
“朕不问你为什么睡着。”李承安的语气没有起伏,“朕问你,你师傅布置的课业,你完成了没有?”
“儿臣……完成了大半。”
“大半?”李承安冷笑一声,“什么叫大半?朕当年读书的时候,课业完不成,连饭都不吃。你倒好,课业没做完,就去御花园睡觉。
这就是你身为皇长子的做派?”
李承乾扑通一声跪下,额头抵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儿臣知错了,请父皇责罚。”